母亲告诉他那只是成长的痛，并不代表什么。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渐渐失去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他开始习惯于低着头，佝偻着身体，缩着脖子，说话声如蚊蚋，不敢与他人直视，更不敢在当众大声说话，因为害怕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遭到别人更深的耻笑。

父亲说，你太天真了，又太蠢，很容易被人洗脑。

哥哥雅各布说，因为那才是你。你并不勇敢，并不聪明，并不美好，你只是个总给人添乱、笨手笨脚、叫人喜欢不起来的小猪威尔伯而已。你害怕别人看明白你的真相。

连帮爸爸打下手你都做不好，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你活到这么大，有靠自己做成过一件事儿吗？

弗兰克吃不下去了，他强行咽下险些噎在食管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剩余的扔回盘子里，把脸埋在手心里。

那种深深的、足够溺死人的绝望再度席卷了他。他感觉整个人都被围绕一股滚烫的闷热之中——他已经停下吃退烧药好久了。先前退却的情绪以放大千百倍后的气势再度冲回来，手开始不自觉地痉挛。

“第七场。”

他挣扎着对自己说。

这个晚上，想想第七场噩梦。

弗兰克抓起笔，忍住疯狂的情绪，再度翻开已经凌乱得不成样的笔记本。

庆幸的是，这场梦他仍然记得。所以他径直开始往上面写字，笔尖刚挨到纸张就有点不对劲了。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几乎没办法正常写字。

他咬着牙，只好把字写得更大些，手指没力气，就用手腕的力量带。到最后，他不得不用上另一只手，就好像在驯服已经有了自己想法的右手。

【背着人、奔跑、逃命？】

歪歪扭扭、逐渐失控的笔迹，满是血污的本子，精神不稳定的主人，倒像是某些恐怖小说里的场景。

弗兰克还未来得及再自嘲一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真有趣。”

……

弗兰克毫无预兆的惨叫声几乎贯穿整栋楼房，艾伦一激灵差点打翻了试剂。好在最关键时刻手稳住了。

“海曼，你去看看情况。”他语气不变，海曼应声而动。

他看向手边的试剂，原本的浅蓝色液体如今已经变成深红色，没有一点意外，弗兰克已经被感染了。而且反应强烈，说明要么感染的程度很严重，要么感染的时间够久。

“该死的，到底发生什么了？”强尼咕哝着也要起身，手已经自然摸到了腰间。

“先别动，等等我！”艾伦面色严峻，喝住他，迅速将手上的试剂放回密封袋，拿保鲜膜层层包好才扔进垃圾桶，“他很可能已经开始变异了，要小心。”

两人进房间时，屋里仍然在对峙。

弗兰克脸色血红，站在床角，紧靠着床头柜的地方，本来一脸极度惊恐的表情，见又进来两人，吓得往边上又缩一步，干脆直接站到床头柜上。他没注意到柜上还有部老式座机电话，没踩稳差点掉下来。

三人惊呼一声，就见他半蹲下去，有惊无险地保持住了平衡，干脆从脚边把座机抱起来，挡在自己胸口。

“发生什么了？”艾伦大声问。

“不知道，我进来时他就是这样子，还在一直冲我挥手喊救命。”海曼困惑道，“但我真的过去，他又躲开，他说这里还有一个人，可我没看到呀，真的没有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强尼警惕道：“我们不在的时候，这里有人来过？”

艾伦靠近了些，对弗兰克举起双手，微笑：“弗兰克，你都看到什么了？能再跟我说说吗？”

“你们都看不到吗？”弗兰克近乎崩溃，指着海曼大吼，“埃卡特主教啊！他现在就在啊，一直在那儿站着啊！”

艾伦用质询的目光看向海曼。

海曼无辜地眨巴着眼，可怜兮兮道：“我没有变成过任何人，真的。”

海曼从不会骗人，更何况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艾伦冲他招手：“你往这边来点。”

见弗兰克眼睛仍然直勾勾看着原先的位置，只好委婉解释：“那个，弗兰克，据我所知，埃卡特主教已经死了，查德和你都亲眼见证了。那个场面是不是让你应激了，所以……”

“不是！他现在就在这儿，还在跟我说话！你们真的看不到吗？”

弗兰克简直魂飞魄散，但只要他将视线转过去，就能看到那个儒雅男人穿着那身得体的黑西装，在床边直直站着。他会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然后笑着说：“羔羊迷失了方向，牧者怎能不来？弗兰克-比恩，我说的对吗？”

他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柑橘清香。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们真的都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