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意识到,令他被愧疚魂牵梦萦的那个生命已经不在了。
如今他还要拿它的尸体做筹码,去跟恶魔交换。
查德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发出痛苦的尖叫,可是他仍然没有收回那个轻蔑的微笑,让它延续着,让疼痛也延续着。脸上的肌肉僵到麻木,他反而像自虐似的,又加深了那个笑容。
“所有实验体都不应该被放任在外。它们本身就是违背自然的产物,当然必须在严密的监控下存活。否则就不该活着。”卡伊洛斯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加意味深长,“从哪里来的,应叫它回到哪里去,先生,您觉得呢?”
*
天光大亮之时,弗兰克停了笔。
他的手腕和手指已经酸痛到麻木,发软,再也握不住笔。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他越写越潦草的字迹。
奇怪的是,一旦他开始专注于这件事,好像心里原本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就稍微没那么厉害了。
就好像写下来本身像一个大号的创可贴,能起到一点点聊胜于无的作用。但那已经足够了。
弗兰克一门心思埋进其中,比学习更加认真。
他梳理了从遇见沙迪以来所有的细节,所有疑似与之相关的点滴。既包括他亲口跟自己讲的那部分,也包括他从艾伦、查德乃至海曼那里获取到的只言片语。最终,靠回床板上时,他感觉自己似乎还原出了这个叫“沙迪”的实验体的成长轨迹,和真实面目。
【沙迪是NICK出品的2306号实验体,也是除5986号以外的唯一成品实验体。
他的前任管理员埃克性格怪癖又孤傲,因此曾无意间灌输给他不少关于人类的负面思想。导致他提防人类,鄙夷人类,底层又很喜欢人类,两相交织矛盾,造就了他难驯乖张的个性。
除此之外,他聪明狡黠,好奇心强。
在逃离NICK的管控后,他在人类社会中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因为缺乏足够的社会化,时不时会因为模仿人类失败而被识破。在这种情况下,他往往选择对发现真相的人类注射幻觉毒素,误导他们以为是自身原因导致中毒,然后脱身。
艾伦与海曼对他的追捕始于他们秘密杀死NICK前老板考尔比之后。
他们对实验体的追捕似乎存在某种义务,这种义务是基于对一位叫基斯的NICK内部研究员的承诺。这个关键人物死于绿河疫情时期,并且改造了实验体海曼,将其管理权限转移给自己的朋友艾伦。
他们以及另外一位同盟查德执着于将现有实验体置于死地。艾伦似乎因为海曼的缘故还有些犹豫,但查德的态度非常坚决。
一年前,查德陆续收到内部信息,报告洛杉矶地区出现一些相似的中毒案例,反馈给他们。根据此线索,艾伦与海曼开始耐心追踪并成功找到隐匿的沙迪。也是在这一过程中,一次误打误撞导致我无意中被卷入其中,于是……后面发生了越来越多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怪事。
……
他的身体特异之处较多,总结一下,总共拥有4组24只眼睛,那些眼睛可以按需要随时在身体各部位展现。感官敏锐。
他还拥有至少2类毒素。一类让人产生幻觉,类似LSD。一类致命,可以让人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死亡。
另外,他拥有9个大脑和3颗心脏。
他的触手数量不固定,通常为半透明,可控制发光,且每根触手都有自己的想法,触手之间似乎会有争论,但通常比本人更直率(像是小孩子版的沙迪),还可在一定范围内再生。
他有一定的外伤自我愈合能力。
沙迪一般可以控制毒素的释放,通过触手。
但有时会无意识地被动释放。证据是,我有数次疑似中招那些幻觉毒素的经历,其中教室里的那次得到他本人亲口证实。中毒后人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觉,比如看到自己梦中想象出来的怪物出现在现实里,从而影响人对现实的判断,导致一些极端恐怖的情景发生。但那只是幻觉。】
弗兰克盯着最后一句,蹙起眉,又有点不确定地在句点上重新打个问号。
他想起沙迪曾跟他说过的话。
他说起跟踪埃卡特主教时的见闻,描述了一些很惊悚的画面。自己因为过分害怕曾经强行用“梦”去解释他说的现实,但被对方否决了。
沙迪说那是真的。
然后他又说他不会做梦,当他闭上眼睛时,偶尔会看到一团云,在云里,他会瞥到一些画面的碎片。
为什么是云?
云是什么?
弗兰克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沙迪后面说的一句话突然撞入脑海中。
“我把它叫做,不存在的真实。”
这个说法像一道闪电,在无数云遮雾罩中狠狠击中了弗兰克。
等等……如果,如果压根没有所谓的梦呢?
把它归咎于梦,是因为大脑处理不了,本能地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理解。
就像安宁谷医院里的自以为看不见的小女孩和自以为看得到的中年人,他们分别从自己的视角去看世界,于是得到了不一样的结论。如果,每个人的感官都是真的,只是因为仅仅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就没有得到真相呢。
弗兰克感觉自己浑身正在激起鸡皮疙瘩,它们不断地,一层层地消散又耸起。他战栗起来。
是啊,如果,每一个梦都是真实呢?
如果,现实存在于更大的尺度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