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说盯着炉子出神的时间多了一点，比方说容忍自己把嘴巴贴在他皮肤上的时间少了一点。

其实也没什么，海曼知道自己一开始就过分粘人，却总忍不住亲近他。他有时表现得不耐烦，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对他向来宽容，并不会真正动怒。

但最近他开始提什么私密空间。

他说即便是管理员和实验体，也需要各自的空间。可他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私密空间，他只知道贴着艾伦的温暖，自己才感到安心。可以避免大脑的混乱。

他的大脑里有一些不受控制的思绪和呓语，只要在安静独自的环境下就会跑出来疯狂骚扰他。

可艾伦是认真的。

“那是你觉得没问题！实际上这问题很大！你又忘了我怎么教你的！”

“对，人类就是这么多事！你如果嫌我多事，不喜欢，可以换一个管理员！”

最后这句话实在刺伤了海曼脆弱的心灵，使得他浑身狠狠瑟缩一下，差点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但最近艾伦又总是怒不可遏地大喊不能哭，那种色厉内荏的模样令他更加害怕。所以……

他不止一次一个人蜷缩在马桶边上偷偷掉眼泪。

他一开始哭，就跟失控了的水龙头似的，自衣服下摆和袖口间七歪八扭探出许多根腕。那些腕像观众似的手足无措地竖立着，有的随着他流泪一起往外喷水，有的则互相依偎，反复在给彼此一点岌岌可危的支撑，还有的实在看不过去他哭出来的鼻涕泡泡，帮他擤了把鼻涕，托起他耷拉着的脑袋，跟拍小狗一样慢吞吞地轻拍着。

但这些都没有办法弥补那句话造成的伤害。

他把那句理解为，艾伦好像有点不想要他了。

查德的话也许给了艾伦一些动摇。也许，更是因为他并没有成长成艾伦想要的样子。

艾伦讨厌他总是哭哭啼啼的软弱模样。

自从上次受伤后，一向温和的艾伦对他越来越失去耐心。昨晚艾伦跟查德大吵一架，险些动手，海曼十分紧张，将查德扑倒在地，又受到了批评。

可查德身上明明有枪呀！他得保护他，哪怕用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时常感到迷惑又难过，弄不懂自己到底是哪里叫他失望了。艾伦却说他简直像个任意妄为的小孩子。

——海曼是个坏孩子！

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们，诸如毕琳达，给他的刺耳评价骤然又在他耳边响起。

海曼更加忍不住，小小地呜咽了一声。

弗兰克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的双肩包在哪儿吗？能帮我取样东西吗？”

看海曼仍是一副泪眼迷蒙，一根腕主动代劳了此事，从床底下捞出那个脏兮兮的破包。

“谢谢？”

那腕鬼头鬼脑朝他身前探了探，又迫不及待逃回来。

弗兰克望着粉色的腕怔忪了一瞬，翻出包里的红色药盒，就着桌边的水把扑热息痛吃了。再拿出笔记本，翻开。

视线掠过沙迪稚拙的字，他强打精神开始写起来。

艾伦趁出去拿外送的间隙又给查德打了个电话，毫无意外地无人接听。他实在克制不住糟糕的心情，愤愤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

昨晚查德带着昏迷的弗兰克找上门时，他就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听到查德说起引导弗兰克诱杀沙迪的事，沙迪疑似自爆，虽然不知道是否成功且被NICK接走，但至少以此为契机，他接近了一位NICK人员，并将定位器不动声色地置于他身上。

“定位器在进入奇诺岗后信号消失，也就是说我们有理由推断NICK的最后一个机密实验室就在那里。同样，最后一名值得警惕的5986号也藏身其中。”

查德精神振奋地说，“这与我们在蜂箱大厦的窃听、对货运情况的调查基本吻合，他们有相当一部分货车经常走71、91、241号公路，理由是避开市区车流。但现在来看，应该是向那里的实验室运送物资。”

“等等，2306号……死了？”艾伦惊愕不已。

“不清楚，大概率是。”查德道，“但就算最后没死成，重伤也是好事。他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只要在他恢复前干掉5986号就行了。”

“所以，你把一个实验体又送还给了NICK。”

“他本应直接死了的，那个红发男孩太弱了，他坏了我的事。”

艾伦深吸一口气：“我们本来可以把他拉拢过来，一起对付NICK的5986号，不是吗？我记得你之前还嫌弃弗兰克不是他的管理员，担心他不听指挥，所以才要先杀了他。可是为什么在现场，你都发现弗兰克是他的管理员了，还要这么做？”

“可能我太希望他死了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太希望这世上所有的实验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尽快死掉。”查德无所谓地笑，“我太着急了，2306号当时明显已经开始失控，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艾伦皱着眉，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可结果是，你把2306号还给了他们，我们也少了一大助力。查德，你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说了，我没多少时间了，所有事情都得加快速度。这件事虽然出了点岔子，倒是让我拿到不少证据，足够再找NICK一次大麻烦了。明天我会跟卡伊洛斯再当面交涉一次，拖住他们的脚步，这一回是真正的决一死战。”

“你想干什么？”

“关于5986号，你知道多少？”查德突然岔开话题。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就好比基斯生前并没有告诉你它是雌性，那么我想请你猜一猜，为什么亚特兰蒂斯计划出了那么多实验体，成功的，失败的，但统共就只有这么一个是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