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副雾气腾腾的画,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侧身站着,他的身体仿佛是由烟雾或水墨构成的,在他背后有无数根线条在向外眼神,就像被风吹起的触须。而他肩膀上坐着一个浅灰色偏白的小小人影。
旁边还带了一行小字:A monster calls(当怪物来敲门)。
艾伦率先尬笑了一声:“随便找的一家汽车旅馆,审美可能有点……嗯……算了,海曼,你把那个挂衣架挪过来好吗?”
“不用。”弗兰克语气异常平静,将视线收回到艾伦身上,“我被感染了,你不该离我远一点吗?”
“是可能,目前还不确定。”艾伦不甚在意地微笑,“不过前天我确实没料到你们在教堂会出事。查德拿走了手机,我想过是否要追上他,又担心白天贸然行动会暴露,你知道的,海曼的身份有点特殊。”
没想到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
“这件事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弗兰克问。
“截至目前25人,电视上把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全都推给了沙迪,声称他是前几天趁乱入住救济院的1号感染者,也是最早发狂的人。他们把他的精神病人身份曝光了,同时分析他可能是在逃亡之际无意中在流浪动物身上染上的病毒。他在无症状时期抵达救济院,就感染了不少无辜民众,又在变异后无差别攻击造成了更多伤亡……当然你我都知道这些全是胡扯,当他们确定他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出现时,这个局就已经布好了。”
弗兰克勉强靠着那杯温水取暖,但手心仍然一片冰凉,身上忍不住打哆嗦。
“其实我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杀人,我不知道他杀的究竟是被感染的还是没有被感染的人。”
“查德说在那之前,他早就开始杀人了。”
“可我们约定了,不杀无辜之人,可能在他看来,那些人都不无辜吧。可是……可是……我还能再见到他吗?他活着,还是死了?他被NICK抓走了,对吗?上帝啊,能让我再见到他吗?不应该就这样,这些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他又情绪激动起来,随后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埃卡特主教的事。
他对自己的各种实质性帮助,家人对他的嘱托。
沙迪描述里他干的那些怪事,自己亲眼看见他的死。
话像开闸的湖水,一不小心就越说越多。弗兰克已经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羞耻、自卑、愧疚、罪孽、忏悔……压在心里太久太久,无人可说,无人敢说,反倒是这一次,当着艾伦和海曼这两个几乎不知道底细的“临时盟友”的面,他再也憋不住了。
我也许很快就要死了。
他想。
那至少我该赎罪、坦白、诚恳,该把一切真相放到阳光下,不能再蒙骗自己了。
“我是个该下地狱的人吗?”最后他问他们。
他以为他俩会皱着眉头听完,一脸沉重地向他表示,你果然不值得信任,是个心口不一的卑鄙小人。
却没想到艾伦虽然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并没有真正责怪他。正相反,到最后,他甚至是有点苦笑地摇了摇头,拍了拍弗兰克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别再苛责自己了。”
“换作是我,我也没办法比你做得更好。”
弗兰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很快,泪水挤满他的眼眶,转悠了好半天才落下。
“可我……一件事也没做好。背弃了自己的信仰,远离了自己的家乡,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被同学欺负得灰头土脸,学业面临中断,最后还间接害死了曾经好心帮助过我的主教!”
“更重要的是,我还喜欢上了一个不听话的怪物!”
“他还杀了人!”
“我,我……”
弗兰克再也不忍心继续看那幅画,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简直像得了泪失禁,哭得太激动,还差点把水打翻,幸好被海曼用腕及时接了过去。
“无意冒犯,但你的信仰听起来像个邪-教,帮助你的主教对你……似乎别有企图,况且,他跟NICK有勾连,很有可能手上本来也不干净。”
“另外,坚持梦想,在我看来不是件错事。写作很酷的好吗?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天赋,如果我有的话,我也想把我的经历都写下来,让后世能看到那样一段惊心动魄的冒险……”
艾伦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
海曼觉察到他的情绪,伸出小指,轻轻挠了挠他手心。艾伦顺势笼住了他的手,无比温柔。
弗兰克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抽泣声小了些。他红着眼眶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年少时是个很糟糕的人。”艾伦若无其事地耸肩,“可以说是烂透了。我欺负同学,自大自负。后来父母离异,母亲得了抑郁症,为了让我衣食无忧,也为了自我解脱,她制造车祸实为自杀,想拿命帮我换点赔偿金。我喝酒,打架,自暴自弃。成年后,好不容易生活步入正轨,我的女友又因为我的缘故被绑架折磨而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接着微笑。
“要按你的说法和标准,我岂不是最不入流的人渣?”
“但是你知道吗?”
“我得活着。”
“因为我的命很重要。不是对我,是对那些为我死去的人。我就算再烂再垃圾,但只要想到在他们眼里,我也曾代表希望,我就没办法轻言放弃。”
“弗兰克,大部分人的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失败者,不止有你这样。有人曾把你视作希望吗?如果有,那你的人生至少还不算太糟糕。至于其他的,见鬼去吧。活着已经够辛苦了,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