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弗兰克一直在做梦。
从一个噩梦逃到另一个噩梦。
有时他也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拼命想睁开眼皮。但它们仿佛被强力胶牢牢黏住了,他就是睁不开,就是睁不开。于是他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法挣脱。
他看到自己置身犹他州的老家里,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一言不合被暴跳如雷的哥哥按进马桶里接受教训。
他被呛着了,但哥哥死活不肯松手。
他说只有懦夫才连三十秒憋气都撑不住。
他的指甲划过光滑冰冷的马桶,被更用劲儿地按住肩背,渐渐窒息。
他以为自己死了但没有,下一瞬,他看到自己细瘦伶仃,拖着比自己还高的废弃割草机在后院里吃力地走,然后被电线绊倒。
膝盖划出道很长的口子,他抱着膝盖疼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目不斜视地走过,扔给他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叫他这个没用的废物滚回屋里去找母亲抹点草本精油。
他回到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父亲一面从鼻孔里哼出来,一面用脏兮兮的毛巾擦着那双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手。
“比恩家从来没有出过你这么不听劝的笨蛋。说了多少遍,学校都是骗人的,它们跟政府狼狈为奸,专给你洗脑,叫你给他们送钱,为他们卖命——可你一辈子能赚几个钱?”
“全都叫这些狗屁学校拿去,这就是你所谓的文凭和教育!不说别的,就这个镇子上,一辈子都还不清学生贷款的人你见得还少吗!”
“还学什么文学!这年头有几个人不识字?就好像你多些几个字就能吃饱饭似的,简直笑掉人大牙!”
“伊芙琳,你不用管他!他不爱自己的家人,注定要受苦,让他受去吧!”
然后画面一转,来到大学教室。依旧是那天,依旧是恶意满满的迈克-威尔逊阴阳怪气地当众念了他的小说。所有人就像鬼怪电影里被附体了的路人甲,钉住不动,用咄咄逼人的眼光直勾勾地看他,令他感到无处遁形。
在梦里他发不出声音,拔不动脚,只能这么煎熬着。
直到……所有人脸上忽然开始往外渗水。
那不像是普通的水,而是像树脂般的透明液体,粘稠,透明,不断坠落。
一开始滚落的速度很慢,只从肌肤里挤出,但后面越来越快,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弗兰克感到头皮发炸,耳鸣声轰然。
那些人皮开始像手套一样脱落,露出红的黄的白的内里。两只完整的眼球仍然诡异地盯着他。
无数只完整的人类眼球都在齐刷刷地盯着他。
“杀了他。”最前面的人在说。
“杀了他!!!!!!”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啊——”
弗兰克扯着嗓子醒过来,发现自己手脚都被布条绑在床角。整个人就剩脖子在用劲,酸痛异常。他筋疲力尽地倒回枕头上,双眼失焦数秒,无神看向天花板。
旁边传来一个期期艾艾的声音:“你醒了?”
弗兰克适应了一会儿,感觉嗓子里干得发疼,耳鸣依旧很严重,胳膊腿也全都使不上力来,明明后背上全都是汗,也盖着被子,却一阵阵发冷,头也很沉。
他慢慢将头转过去,看到床边露出的上半张脸,以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弗兰克颤抖着唤了声:“沙迪?”
那颗脑袋慢腾腾挪上来,却是另一张漂亮脸庞。对方正懵懂又无辜地回望他,眨着眼睛。
“是海曼。”
“哦,你怎么在这?”弗兰克嗓子快要冒烟,说话声时断时续,“为什么我被绑……”
“你可能被感染了。”海曼小声说,“虽然症状确实很像,但是我不确定,查德说怕你突然变异自己跑出去,这样比较保险。对不起。”
“他人呢?”
“他出去了,他今天要上班。”
弗兰克无心在意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了还能想着上班这回事,但他也不在乎。现在那些噩梦在迅速消散,于是大脑重新被他闭眼前看到的最后那段画面所占据。
他再度挣扎起来:“沙迪!沙迪怎么样了!他……”
“我不知道。”海曼的语气有点低落,“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弗兰克想用手捂住眼睛,又动不了,只好别过头去,胡乱看向窗户。过于迅速地转头让他一下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艾伦,他醒了!”他听到海曼朝外面喊了一声,“我觉得他需要喝水,他都说不出话了。”
半小时后,在艾伦和海曼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弗兰克的双手得以松绑,后背也多垫了几只枕头。他捧着水杯,一边颤颤巍巍地喝水,一边出神地盯着对面墙上的画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