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倒计时开始,59,58,57……】
沙迪注视着他,绿眼睛里泛着波澜。
如果他此刻清醒着,还能说话,肯定会跟他说,那些人都是被感染了没救的,不杀掉就只会传染更多人。但这也没办法跟他解释眼前男人的死。毕竟埃卡特主教并没被感染。
他是实实在在杀了人。
也不是第一次。
早在安宁谷医院里,面对精神病人沙迪-奈雷亚“请你吃掉我”的请求,他就没能抵挡住诱惑,照做了。
他主动感染了他,并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短时间内病情急遽下降,直至变异成感染体。
他吃了他。
他天真地以为那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会有人发现,亦不会有人找到证据,证明这是真的。
如今他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但在那双堪比天际的清澈眼眸中,一切错事与罪过似乎都无处遁形,他感到了一种迟来的悲伤。他的肆意妄为令他付出了代价——他说不出话来,甚至开不了口为自己辩驳。
因为事实本就是这样的。
他是一个纯粹的怪物,会伤害人的怪物。
沙迪的头在这一刻痛到快要爆炸,胸口的核心元件又开始高频闪烁起来,眼前的一切慢慢被一场大雾覆盖。那些白汽弥漫开来,叫他分不清远近,看不到红发男孩脸上的表情。
【救救我……】
于是他朝他伸出了手。
查德回望了一眼走廊里被自己一记手刀砍晕的瘦高个儿男人,和倒在他身旁的那堆金属垃圾。
“够了。”他最后狠吸了一口烟屁股,将它捻灭在颇有年头的黄石砖壁上,然后踱步过去,“弗兰克,你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吗?”
“我只是……想听到一个答案。他亲口告诉我。”弗兰克哽咽着说,“这样我就安心了。”
与其说是安心,不如说是死心。
查德轻嗤一声:“NICK的人现在随时都会到,我能帮你拖延的时间不多。你不动手,他早晚会成为他们的帮凶。送他早点上路,才是仁慈……”
沙迪的飘带猛然从后背窜出,近乎疯狂地向查德袭去。
查德警觉地就地一翻,藏匿到桌子下面。
“住手!”弗兰克大吼。
触手们追踪的动作应声停滞在半空。
弗兰克吸吸鼻子,挡在查德身前:“实验体……2306号,我现在算是你的管理员吗?”
沙迪本体毫无反应,触手们却在纷纷点头。
“好,那我……我命令你,即刻解决掉……”
“你自己”那个词含在唇齿间,却始终说不出来。舌尖抵在牙齿上抵得都痛了,心也跟着颤抖,弗兰克闭了闭眼,感觉到呼吸的热气几乎将整个鼻腔灼痛。
这时一根微触手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往查德的方向逼近。
“不行!”弗兰克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住,扔了回去。那根可怜的触手无精打采地倒下,在半空中像烂绳子一样晃动。
仍是记忆里粗糙黏腻的手感,除却上面极重的血腥味,令他想起很多事。他们一起捉襟见肘的贫穷日子,他们曾经同床共枕的日子。事实上他们昨晚才在一起拥抱着睡觉。那些透明的小家伙们贴在他身上,像一层会呼吸的被子,此起彼伏着,如海浪有序地涌动。
他说他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他说他会保护他。
他说能不能别赶他走。
——为了活下去而制造杀戮,可以被原谅吗?
“不行啊。这次真的不行了。”
弗兰克的眼睛越来越酸,越来越涩。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脸颊不断地流下,又被那些触手们七手八脚地抹去。
“沙迪,你这回犯了大错,连我也没办法包庇你。可是……”
“可是如果你有错,那也是我有错在先。怪我让你去保护那些人,怪我没有教好你。”他抽泣着大声说,“不过没关系,不用害怕,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即便是死亡。所以……”
人类的语言向来神奇,可以用简单的话表达深层的意思。沙迪有时能听懂,有时却不能。
但这次他毫不费力就听懂了。
毕竟,这已比他在片段里看到的柔和许多。
“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吗?”
弗兰克居然真的开始可笑地翻起自己的背包,拿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翻啊翻,翻到某页,开始断断续续地念起来。
“世界是个严酷的地方。它铁面无私。它不恨你我,但也不爱我们。世界上发生很多可怕的事,是没有人能解释的……”
他念不下去了,那些话说得很残酷,曾在那封信里出现。
但他们都知道它有一个温馨的收尾,叫做——
这世界不爱你,但我爱你。
沙迪朝他又走近一步。
“不不,”后面的查德失声吼道,“弗兰克,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他死还要搭上你的命?你脑子里哪根筋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