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子晃了一晃,立刻扶住了门框。
这一刻大脑突然失去了知觉,让眼前的一切显得不真实起来。巨大的耳鸣声几乎盖住了一切,高频、尖锐、刺耳,随即是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肌肉紧绷,一系列生理反应令他完全无法招架,竟然想吐。
他忍不住干呕一声。
而旁边站着的查德则淡淡打量着现场的一切,嘴边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轻吸一口:“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小子。去确认身份吧,你会收获惊喜的。”
弗兰克只想大吼一声闭嘴,可是他发现自己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嘴唇抖动得太厉害了,牙齿也是,它们不断打架,害得他越发像个软弱可欺的懦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或者他可能就压根不是用走的,而是连滚带爬,冲到了埃卡特主教身旁。
他看也没看旁边形容可怖的怪物,只跪在男人尚且温热的的尸体旁边,自顾自抓住他的手。温度正在渐渐流失,他一遍遍地试他的鼻息,一遍遍地摸他的心跳。
慌乱之下,他甚至用自己仅有的急救知识,企图去摆正埃卡特主教的头颅,使他的气管保持畅通,然后压胸。
然而怎么可能保持畅通。
那里早已碎得不能再碎。
“上帝啊,上帝啊……”
他开始口齿不清地呜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但眼前一切慢慢变得模糊,他还以为自己要晕倒了,可惜并没有,他只是被那该死的生理性的泪水注满了双眼。等它们开始真正落下时,心头的绞痛这才传递到大脑中。
痛到四肢百骸都跟着打颤,痛到几乎失去了信念与希望。
他满手鲜血,绝望地攀住埃卡特主教的脸,企图凑上去做人工呼吸,却被一股外力扯住了肩膀。
他偏头,看到一只同样沾满鲜血的手,修长完美的人手。
那个被血裹了一身的人半弯着腰,探头看向他,此刻触手们全都不知所踪。他像个无比正常,又其实什么也分辨不出来的普通路人那样,关切地注视着他。
用那双绿眼睛。
你什么时候会看清一个人的眼睛?
只有当你想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时候。
你会好奇他的虹膜里到底藏了一个怎样的宇宙,你想贴得更近些、再近些,去看清里面细节,那些如肌肤纹理般微妙的纹路究竟是怎么形成的,那些并不算光滑的质感究竟可以用什么来类比。
有时你会觉得那是个令人心悸的黑洞,有时你又怀疑那其实是一汪倒悬的湖。
你看过去,既害怕被它吞噬,又有些心甘情愿想要就此沉溺的冲动。
绿色不是笼统概括的颜色,它来自于地球上随处可见的自然,从宇宙层面来讲,却又珍贵至极。毕竟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已知星球上能找这样充满生机的绿。
弗兰克现在多想回到那个从不认识它的时刻。
可他却不得不用尽力气拼凑出一个完整句子。
“你不是,不是我的沙迪-奈雷亚,对吧?”
“我的沙迪知道,存在,是为了保护。”
“我的沙迪答应了我,绝不伤害无辜的人。”
“——你到底是谁?”
他将埃卡特主教的双眼合上,慢慢站起身来,眼前一黑又差点栽倒。
那个血人再次扶住了他,被他狠狠甩开:“别碰我!”
那只手在半空停滞了一下,才收回。血人直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弗兰克不再看他,而是反复吸气,冷笑道:“其实一点也不意外,不是吗?沙迪-奈雷亚本来就从不爱听我的话,不论我说得如何言辞激烈他都做不到,我能怪谁呢?怪只怪我一而再再而三,愿意相信一个不值得相信的家伙。”
不是的。
绿眼睛再度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已完成管理员弗兰克-比恩的最后任务,检测到所有威胁已清除,所有感染体已歼灭。】
【警告!疑似误伤正常人类1名,该错误已被记录。此行为违反NICK实验体管理条例,属于对人类个体的极端危害行为,待核实后或将面临瑕疵品回收。】
【能量基本恢复完毕,全部任务清空,1分钟后开始自动重启。重启后将继续进行管理员匹配……】
【无法拒绝重启!实验体个体不能干涉更高程序的正常运行!】
“我知道你不喜欢埃卡特主教,但我们说好了不是吗?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杀人是犯罪!不管是谁,杀死一个人,都要付出相应代价。人尚且不能容忍人杀人,又怎么能容忍你杀人?”
弗兰克用袖子抹一把眼睛,咬着牙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