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旋律在初听和熟悉后也许会给人带来不同的感受,但如果是千百遍定时定点地播放,就成了一种煎熬的痛苦。
而母亲最喜欢在考校他功课时播放,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气稍微顺一点。
《圣经》《玛尔门经》《教义和圣约》《无价珍珠》……说不上哪个背起来更难一点,但毫无疑问,要说出那当中每一句话背后到底有什么引申含义,都是一样的难。
在母亲提问后,他的每个回答都会得到一句不置可否的回应:“嗯哼。”
然后是那标志性的细眉挑起,冷酷地看着他:“还有呢?”
如果他绞尽脑汁的接话抓不到任何重点(往往是这样),她会极重地叹一口气,再投过来某种忍无可忍的嫌弃目光。
“哪里不明白?”她问。
他说不出来,嘴巴半张着,头微低着,背在身后的手开始紧张兮兮地在手心里抠来抠去,一不小心就转移到印着繁复深色花纹的墙纸上。那墙皮在触碰的伊始就软塌塌、冷飕飕的,像某种腐烂的水果,你知道它恶心,你却还想看清它到底怎样恶心。
母亲精心装扮过的脸上终于出现褶皱,在眉心位置。
它接近于愤怒,于是巴赫的大提琴独奏里突然冲出一个不和谐的高音:“你是哑巴吗!”
她眼疾手快冲过来,一把扯过他抠墙纸的手,狠狠打了一巴掌,同时也恢复了面无表情。
“疼。”他带着哭腔小声说。
“疼就对了。疼能让你记住很多事。比如,你还有个再不用就会生锈的脑子。”
外面冰冰凉凉地下起雨,阴冷的餐厅里光线不足,男孩饥寒交迫,想哭也不敢,只能用力松动鼻尖,去竭力揣测母亲的意思。
时间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
高高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横梁,后来被母亲找工匠打造了两个铁质吊环。它们被灯光打了两道斜斜的影子在地上,就像某种古代的刑具。但母亲却告诉他那是用来帮他变得更完美的。
“上帝的孩子怎么能形态佝偻,耸肩塌背?”
她轻哼着,和佣人一起将他小小的身躯按到木凳上,又亲自拿玫瑰色的天鹅绒布将他的手腕连同手掌一起牢牢绑在吊环上。
她一脚踢翻了木凳。
任凭他身体垂落下来,仅靠两只小手为支点,苦苦抓住冰冷粗糙的铁环。
1秒,2秒,3秒……10秒。
“妈妈……”他忍不住哭泣起来,“好疼,妈妈,我受不了了,胳膊要断了……”
母亲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倚在门边,声音远得像是从外面飘来的。
“坚持住,孩子。它会让你的背又直又漂亮,像天鹅一样。上帝保佑你,我的天使。”
“你要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就像耶稣一样。”
埃卡特主教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因经年累月的吊起而产生的伤疤早已随着岁月更迭而逐渐淡化。如今只剩下那么一点点浅白的痕迹。
反而显得他当年昏死又活来的一遍遍悬吊十分无足轻重。
只有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承担重担、付出牺牲、承受痛苦——这世界上最大的爱与谎言,都莫过于此。
埃卡特主教微微一笑,举步走到圣坛前,将摊开的圣经合上,随手塞入自己的公文包中。然后转身——
面前蓦然多了一个影子,快到他甚至不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但在层层纵深的黄砖拱门通道之后,在烛火高燃的圣台之前,它就站在那儿。高出他至少半个身体来。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是连柑橘香气都压不住的存在。
血液顺着它的衣摆、触手、指尖、发丝不断滴落,浓稠又黑暗。
埃卡特主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在不经意间做出了母亲一模一样的皱眉表情。
“乖狗狗,在胆敢见主人之前,应该先打理一下自己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