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灯片的末尾是沙迪-奈雷亚穿着病号服,微微低头,阴森森地瞪视着前方,露出一个睥睨轻蔑的笑来。
他的黑眼睛里,带着和血的恨,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过来。
灵魂好像都被这一眼灼伤,弗兰克浑身一颤,狼狈转头。
“再给你分享一个小秘密,怎么样?”查德哼笑一声,将手机收回。
“就在昨天,我也杀了一个实验体,是被政府没收的半成品6577号。它其实对我很好,救过我的命,好几次。要不是它,我恐怕早在两年前就死在绿河市,尸骨无存了。可我还是杀了它,在它以为……我会救它的时候。”
查德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你无法想象他们还会经历什么。只有让他们死去,才是最大的仁慈。没有了6577号、2306号,我们就只剩5986号需要对付,离这个世界恢复平静就不远了……”
“那海曼呢?”在上牙打下牙的颤抖里,弗兰克猝不及防道,“他也是实验体,为什么就成了可以存在的例外?”
“他不会是例外。他现在还有用,他还要帮助我们对付5986号,到时候他会顺理成章地死去。”
查德毫不犹豫地说。
“那沙迪也可以变得很有用。”
“你确定?艾伦可以为海曼负责,基斯用自己的命担保了这一切。你确定你真的能对他的任何行为和后果负责,对每一条因他死去的人命负责?”
弗兰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心跳从未如此剧烈,就像有人准备要了他的命一样,又好像它已经异化成某种独立的生命,亟待冲破胸膛,寻找自由和出路。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两人同时闭嘴,扒着门缝朝外望去。
数名从多功能厅方向出来的人们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一边跑还在一边尖叫,情况与先前如出一辙。弗兰克心头一紧,准备出去看看情况,却被查德拽住。
“你看他们身上。”
是血迹。斑驳的血迹到处都是。
这明显跟先前逃亡的人群不同。
弗兰克又惊又疑,就看见一个从头到脚都是血的怪物被蠕动的巨大触手簇拥着,如坦克似的冲撞过来。
粘稠泛黑、令人作呕的血浆在他周身流动,把他衬得活脱脱像一个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他先是一把将手中的东西像球一样甩出,砸中跑在最前面的人。随即探出数根触手,向他选中的那几人发起进攻。
那些触手与弗兰克印象里漂亮、宽大、淘气、柔韧的飘带完全不同。
它们是惨白与黑红相间的,有的突出前端收缩成利刃的形状,贯穿人胸腹,有的则化身巨蟒靠蛮劲进行绞杀,使得骨骼断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人死得很脆弱也很快,像枯枝断叶,充斥铁锈般的血腥味。以至于弗兰克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头发倒竖,骇得想要大叫,却被查德死死捂住嘴。
再定睛一看,那颗被这触手怪扔出去的“球”也并不是真正的球,倒像一个被外力硬生生团成的肉球!
它身上的皮毛在血污之下偶尔还能看出点端倪来。是猫?还是狗?还是别的什么?弗兰克并不确定,随即大脑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闪回到先前。
——那只狗呢?你把它怎么样了?它没再伤着你吧?
——那只狗已经死了,病死的。
不,眼前的这个肯定不是沙迪。
弗兰克魂飞天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他不会骗我的,至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
他不是杀人魔,他是有苦衷的,他来到这世上,只有我一人可以依赖,我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他。
他对我很好,他对人类都很好……
至少他从没有恶意……
哦,上帝啊。
是我对他不够好吗?
为什么,他还是一直一直在骗我?
不知不觉间,弗兰克的手心生疼黏腻,全是鲜血。
直到被查德紧紧拉起手腕,他才回过神来,咬紧牙关,用力眨眨眼,回看他。
你亲眼看到了。所以……杀了他。
查德用唇语对他说,双眼亮得惊人。
弗兰克想再度挣开束缚,可是他胸口越发憋闷,又疼又苦,喘不过气来。脑海中混乱无比,时而闪过沙迪歉疚地小声说对不起的模样,时而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为一朵小黄花发出请求,“让它活着吧”。
让它活着吧。
他们与眼前的血色怪物如此割裂,以至于弗兰克即便头疼欲裂,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泪水夺眶而出,他几乎腿软得走不了路。
他怕那怪物看见他,真的自称沙迪,他会就此疯掉。
这时,那触手怪蓦然停下动作。
它似乎发现了更有吸引力的东西,随即将这些人就地一抛,三两下就闪了出去。
查德赶快推开门,扯着弗兰克往外跑,还险些撞到从后面奔出来的家伙。
是杰夫。
此刻杰夫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情,一边气急败坏地骂着,一边扯着一串金属破烂往前追。那团看不出形状的破损金属架上,被鲜血浸红的绷带在四处乱飞,好不凌乱。
查德瞄到他身上的防护服,立刻心领神会,拉着弗兰克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