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很冷,即便门窗关紧还是能听见呼啸的狂风声,他呆呆地盯着灶上沸腾的汤汁,水汽弥漫笼罩了整间屋子,搅拌的木勺缓缓停下。
忽然,房门被打开,有人携着风雪入内,一只黑棕色的小狗随她一起跳了进来,这人怀中抱着一节节已经劈好的柴火,身上还带着寒气,她打了个哆嗦,道:“陵游,汤熬好了么?”
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商阙如遭雷击。
柴火将这人上半身遮挡的严严实实,商阙还没反应过来,梦境中的自己已经上前帮忙扶住那即将滚落的木柴,木柴背后,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是白止。
大概是在外面被风吹了一会儿,她脸红红的,琥珀色的眼瞳像是浸在水底的美玉,清亮若星。
白止将柴火堆在厨房的角落里,又钻到他身后去看灶台上的汤,“好像差不多了,那我收拾收拾要动身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应该可以吧?”
商阙不吭声,只是直勾勾盯着那个在灶台背后忙活的人,其实他很想说些什么,比如问问这是哪里?他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可这具身体不开口,他也没办法说话。
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白止停下动作,凑到他身前左看右看,然后笑嘻嘻摸了摸他的脸:“我发现你气色比之前好多了呢,脸也圆了些——”
他捉住那双不老实的手,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掌心那些薄茧,鼻尖亲昵地去蹭她的耳鬓,语气冷淡:“真要去?”
“人家找我们帮忙,也不好拒绝吧?”白止回抱他道:“她刚生了孩子,丈夫又不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这里就这么几户人家,大家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一侧木桶内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双拥抱的人影,商阙盯着水面中的倒影,看清了自己在梦境中的样子。
明明就是他自己的面容,他却有种看见旁人的荒谬感。
不再是九重天上那位执掌生杀的神霄府君,眉目中长久不散的戾气被和煦如春风一般的温柔所取代,肌肤像沁色的软玉,从净白中透出一点淡红。
然而脸红的不只是他,还有白止。
被水汽氤氲,视野中白蒙蒙一片,唇从鬓边流连至她还带着寒意的脸颊,唇角,再是下巴。商阙嗅到她脖颈间清浅的香气,听着她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脖颈上青筋随着呼吸跳动,察觉到她全身紧绷时,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时,他忽然觉得她这老实的样子很可爱。
轻轻的,他在锁骨处咬了一口。
白止浑身一激灵,连忙抚上他的下颌,终于想到还有正事要办,“时间不早,我要走了。”
商阙听见自己的叹气,他将白止的散乱的衣襟整理好,又给她捋了捋头发,“那早点回来。”
“好。”白止将要带的东西收拾好,披上斗篷,临别之前,她在他眉间吻了一下,“我走啦!”
商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关上房门后,那只黑棕色的小狗蹭了蹭他的小腿,像是安慰。
就在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起先他还以为是白止,但刚走两步,笑意僵硬在嘴角,他意识到不对。
敲门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有人在门后温声道:“有人在么?”
这声音是——
梦境中的他打开了门。
外面的风雪卷起来人身上的衣衫,神霄府的螭龙纹在他肩头分外鲜明亮眼,身着蓝衣的少年站在门后对他恭敬行礼。
少年白皙的脸上是如同假人一般标准的微笑:“殿下——该回去了。”
商阙猛地睁开眼,狂乱的心跳敲在耳膜上,整个人像是死里逃生一般感到庆幸。
方才在梦境中看见朔星时,他竟然觉得恐惧。
“怎么了?”这声音沉静和缓,“做噩梦了么?”
“嗯。”商阙以衣袖盖住眼睛,这个梦中所有细节都极为逼真,如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般,他直觉不对劲,平白无故,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这次,还有上一次......而且白止梦中叫他——陵游。
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忽然,额间一凉,柔和的灵力渡入他体内,平复他混乱的心神,商阙的视线细致地在她面庞上游移,他突然一把握住白止放在自己额头的手指,“你听过陵游这个名字么?”
“陵游?”白止一愣,摇头,“没有。是你认识的人么?”
“你对这个名字,真的毫无印象么?”商阙紧盯白止的双眼,眸中渐渐变得复杂深沉。
被他紧握的手腕发痛,白止用力抽回手,认真对他说:“真的,毫无印象。”
白止问:“他是谁?”
商阙却没说话,反复转身背对着她,白止一愣,而后对他这副吊胃口样子及其不满,话说到一半算什么?其他先不提,这是她的房间她的床好不好?!
她在他身后张牙舞爪好半天,终究忍住了敲他一顿的冲动。
“谁都不是,”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商阙背对着她沉声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也不记得了。”
瞧你这样子,最好是不记得呢。白止盯着他冷漠抗拒的后背,叹了口气。
眼见唯一的床被人霸占,白止刚想离开另寻住处,一开门便听见不冷不热地哼声,不远处的狼侍卫双手抱胸,正冷冷盯着她即将跨出房门的左脚。
白止:“!!!”合着她这地方谁都能来,就她不能离开是吧!
白止关上门,只觉得憋得慌。
她猛冲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毫无自觉,不仅霸占她的床,还莫名和她冷战的人,她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冷冷道:“陵游到底是谁?”
商阙回头,表情不悦:“谁都不是。”
“年轻人,不要骗我,我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以为我只长年纪不长脑子么?你明明就很介意当我瞎呢!”白止直接将被子抱了起来道:“不开心就说出来啊,自己憋着算什么?”
“你放肆!”商阙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