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白天老师同情的眼神,也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与你有关的问题的慌乱,也可能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屈辱感,我动手打了他。
此外,我还恶狠狠地和他说:“你妈就是因为你考成这样才不愿意回来的。”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对那么小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彻底失去这个孩子了。那天以后,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拉着我的衣角和我撒娇了,而是看见我就躲着我走。
他宁愿自己学手语和白山用手语交流,都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但这不能怪他。是我做出那样的事,才把他越推越远的。
有时他还是会在客厅地上睡觉。但当我想把他抱回房间睡时,手刚一触碰到他,他就像被电了一下一样,避开我的眼神,颤抖着身体跑回自己房间。
他不再问我关于你的事情了。但是,我偶尔还是会听到他在你的琴房,对着盖了白布的钢琴小声说话。
“妈妈,我又被老师骂了。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了见到你,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可还是考得不好…也不敢告诉爸爸…他肯定会再打我的…我好笨……”
“妈妈,我已经能自己把草料准备好喂给布兰温了。它很乖,它很喜欢我。妈妈,我已经在努力变好了,你们不要再讨厌我了……”
“妈妈,我很久没梦到你了…可不可以回来看看我……我在尽量学着变乖了……”
我站在门外,一次都没敢进去过。
你教我的这个谎,是我这辈子撒过最难的谎。
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到了该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但每次看到他平静的样子,就又退了回来。
直到那天,他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问我是不是可以见到你了。
我也终于瞒不住了。
他看着你的墓碑,就像我第一次到你的墓地一样。
没有声音的泪水一点点浸湿那块冰冷的石头,我看见他艰难地站起身子,一边擦眼泪一边从我身边跑开了。
我打着保护他的名义,却让他承受了另一种更持久的,更深刻的痛苦。
你曾经把他保护得那么好,而我却一点点把他变成了一个别扭的孩子。一个背负着太多伤痛被迫长大的孩子。
我谁都没有保护好。
你走之前交代给我的,要他开心快乐,我没做到。一点都没有。
那天之后我就在想,一定要把他送到正道,不能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我开始越来越严格地要求他,我们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深到即使把当年的事完完整整地、不加隐瞒地说一遍,也不会和好的程度。
最终依旧是两败俱伤。
他和我大吵一架,义无反顾地继承了言堂。可是当时的我都没想明白,他是不想我那么多年的心血浪费,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严寒身体里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倔强,善良。
幸好他没有跟了我的性格。
我告诉他,可以给他三次自己做决定的机会。第一次,用在了继承言堂。第二次,用在了我让他留在本地上学时,他选择了去西雅图上学。
我知道他去西雅图是为了那个人,但还是同意了。只是我没想到,他在那边一点都没有跟那个叫程希的孩子联系。
回国后,他接手了我的事业。现在的言堂,比往日的任何一个时候都干净。
干净到,他不会再被言堂所阻碍。
那天,我去质问他为什么好久没有去言堂,他忽然哭了起来,像他十七岁时,刚和程希分开的那段时间一样哭了起来。
他哭着说,他喜欢程希。
你说得对,他是个恋旧的孩子。
他们分开了九年,九年里一点联系都没有。就这样,他还是喜欢他。那天哭是因为听说程希结婚了。
看着他这样痴情的样子,我忽然想到了你。想到了在很多个晚上,思念着你的我。
严寒也不能说完全没跟了我。至少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很像我的。长大后,他也
程希是个好孩子。我见过他,他脸上也有一股倔劲。
你看了一定会很满意这个孩子的。
我总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个叫程希的孩子好像有着那样强大的力量,能把我没能给到严寒的快乐和幸福,加倍给到他。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严寒会露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脸。
一种令人感觉很安心的笑脸。
我想我没有任何资格去阻拦他们。如果你在,也一定会这样的。
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是应该为他们扫除一切阻碍,看到他们幸福的时刻吗?
更何况,我对严寒还有很多亏欠。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个年纪就像我一样,每天面对着一个无望的爱人。
湛青,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你在,能够看看严寒幸福的样子,一定也会开心地笑出来吧。
看着你笑,我也一定会幸福地笑出来的。
有时间回来看看我们吧。他幸福的时刻,你也要见证到啊。
湛青,我也好久,好久没有梦到你了。
你在那边也一定很想我吧。
我不知道天堂到底美不美,但有你在的地方,就一定很美好。
永远爱你。
严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