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湛青:
见字如晤。
我睡不着,脑海里又想起以前和你在枕头边聊天的场景。
想着想着笑了起来,才发觉你离开已经有二十年了。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可是对我来说,它只会一遍又一遍向我证明,你离开了多久。
我对你的思念从来都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减少。
你离开的那个晚上,一定把我的一半也带走了。
那天以后,我变得不会哭也不会笑,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悲凉。一想到你的离去,所有的欢笑都化作惆怅与无奈。
我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就连你临走时交代给我的,我都没有做到。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在你那里,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整天担惊受怕,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和我结了婚,结果又因为我的身份原因,不得已再次分开。
在严寒那里,我更是什么都没有做到。我因为拒绝帮人走私,严寒当天就被人绑到仓库,我找到他的时候后背上已经多了一条快要和我手一样长的疤。他那么乖,哭都没有声音,在白山怀里一个劲掉眼泪。
那天以后,我们很快离了婚。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已经被伤害,我不能看着你也遭遇这样的事情。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到你们。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严寒拉着我的袖口问我你还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沉默着。
我很想回答他会的。妈妈那么爱你,怎么可能抛下你呢。
可是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每次进到你的病房前,我都会在门外的长椅上默默流一会眼泪。我知道如果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很担心我的。
我每次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就好像突然碎裂开了一样。
我握着你冰凉的手,小声说着没事的,可是眼泪又掉在了你苍白的手背。
到头来,还得你安慰我。
后来,你连说话都很困难了。我的状态也很糟糕。看着你说不出话的样子,我的舌头也好像被人生生拔去,痛到不能发声。
每天从医院回来后昏昏沉沉地回到家,就算是凌晨十二点,还是能看到严寒披着一件校服,睡在客厅。看我回来了,就迷迷糊糊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口问:
“妈妈还不回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绕开话题,我问他:
“为什么睡在客厅?”
他回答说:
“因为这样妈妈回来一眼就能看到我了。”
你说,严寒是个恋旧的孩子。一本心爱的书翻到书页掉落也不愿意重新买一本,一条喜欢的围巾戴到掉毛都不愿意换。
所以,如果你走了,也不让我告诉严寒真相。他还太小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如果让他在这个年纪就体会这种痛苦,对他来说也太残忍了。
而且,他一定会哭的。
你说你最怕看到严寒哭了。他在你走的时候已经哭成了那副模样,如果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会接受不了的。
你让我随便撒个什么谎圆过去,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一个什么样的谎能够掩盖这么大的真相。
直到你离开。
那天我在医院呆坐了一整个上午,在你的那辆凌志里哭了很久,又在家门外吹冷风吹了两个小时。
一进门,严寒也红着眼睛,问我:
“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才走的?”
“不知道。”
我说。
我绕开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小小的身影。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那天晚上,严寒在客厅睡了一夜。我第二天出去料理你的后事时,他还在地上睡着。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问过我关于你的事情,只是偶尔会在做噩梦的时候哭着叫你。
大概在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班主任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有时间去趟学校。我还以为,是他在学校受了什么伤,或者被人欺负了。
结果到了地方,看到的是一张考了三十二分的数学卷。
严寒站在一边,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
“这个情况…要不要去考虑下去检查看看……?班里最差的孩子也有八十多分的……”
老师同情的眼神让我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回到家,我问他。
他不说话,眼睛直愣愣盯着一个地方看。
鬼使神差地,我推了他一把。
他一下子摔在地上,哆哆嗦嗦的,但眼睛还是呆呆地盯着一个角落看。
“怎么考得能考成这个样子?”
我怒气冲冲地问他。
他眼睛没看着我,过了很长时间才小声说:
“妈妈是不是也是因为不喜欢我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