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偶尔也会在公车上碰到他。我坐162路去医院看望妈妈时,有时也会碰到他。
尤其在母亲病情加重后,我经常往医院跑,见到他的频率也更高了。
他在那个时候最像人。
他脱下了那身黑压压的衣服,有时是一件灰色毛衣,有时是一件蓝色夹克。看上去攻击性小了很多。
我上车的时候,他就在车上了。他戴着耳机,坐在靠窗的单排座位,注视着窗外。
可我明明记得,他家完全是另一个方向啊。
有时,我会想搞清楚他到底要去哪里,又去私会那些女人吗?
我想有一天跟着他下车,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比如今天。
今天依旧是这样,我上车的时候,他就在凝视着窗外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一点图案都没有的纯白上衣,冰蓝色的牛仔裤,白到反光的帆布鞋。
他的头发没有再背过去,而是乖顺地垂下来,静静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这样看,还挺像个知心大哥哥的嘛。
有时,我会忘了他比我大的事实。
他侧着脸看窗外的时候,有时窗户上会倒映出他的脸,在那一刻,我似乎能看到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戚——
尤其是在到了伊通河站时。
他会睁大眼睛看着那条河,我总感觉,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
原来那样可怕的严寒,也会露出这样一面啊。
看到他脆弱的一面时,我会有点窃喜。
因为我讨厌他。
最终,他在水岸东苑下了车。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走路很慢,帆布鞋在石板路上也发出咯噔咯噔的小皮鞋似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样的声音会有点紧张。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才发觉他黑色衣服下面掩盖着的不仅仅是他的脆弱,还有他单薄的身体啊。
他穿着那身黑色大衣时,总感觉他能一拳给我镶在墙上。可是现在看来,他好像比我还瘦小一点,风吹过他细软的头发,露出白皙的后颈,脊骨似乎快要冲破那薄薄的皮肤。
我走在他后面,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这飘摇的风卷走了。
很快,在一个拐角处,我看不到他那双白得反光的鞋子了,也赶紧跟上去。
刚转过角,我就差点一头撞到那个白色上衣蓝色裤子的人身上。
“哇啊——!!”我吓得叫出了声。
抬起头,严寒凌厉的眼神一点都没变,好像割破我的喉咙,让我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要跟我多久?”他的声音一响起,我就感觉置身寒冬了。
“说话。”
“谁、谁跟着你了?我家在这边啊……”我脑子懵了,胡言乱语起来。
“你家,在别墅区?”他仰起头,眼珠朝下,俯视着我。
“那好。我正好要进去找一个朋友,就不麻烦他下来帮我开门禁了。你把我带进去吧?”严寒脸上展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快点啊?”他在催我。
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最好说清楚为什么跟着我。现在在外面,我不好动手。”他压低声音,不想引起路人注意。
“我…我……”
我都不敢抬起头看他的脸。
“你要是敢说那种话,就死定了。”
严寒瞪着我,我感觉我腿都软了。
完蛋了。他把我当成跟踪他回家要和他表白的人了。
“我……看您一个人…担心你,出事。”
我说起胡话来。
严寒摆出一个“哈?”的表情,疑惑地看着我。
我不得不承认,他不管做什么表情都很……漂亮。
“我毕竟…算是您的保镖不是么,保护您是我的职责啊。”
我发现严寒挺吃我这一套,因为他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
“我没说要你下了班还保护我。而且,现在唯一能对我造成威胁的是你。”
严寒又开始摆架子,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到时候可别去跟他们说,‘严寒坏的不行了,你下了班还被我拉去做事’。”
“怎么会呢…大家,都很喜欢您的……”
喜欢个屁啊。
我真是为了活命什么都说出来了。
“喜欢个屁。”
严寒好像有读心术似的。不过他好像打算放过我了,抱着胳膊背对着我。
“你,吃饭了吗?”
我愣住了。这话可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严缚让我留下你的时候可没跟我说你不会说话。你总这样不回答我的话,让我很恼火知道吗?”
“没、还没呢。”我赶紧回答。
严寒转过身来打量了我一眼,说:
“附近有家居酒屋还不错。”
什么?
严寒要和我一起吃饭?!
————
不知道是我被他的长相蒙蔽了还是怎么回事,这人的形象在我心里突然好了起来。
被路过奔跑的小孩撞到时,他会温柔地说:“小心”,伸出手去扶稳孩子。碰到问路的老奶奶,他会细致地给她指路,还会接过老奶奶手里的重物,轻声说:“正好我顺路,帮您提过去吧。”
可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明明是两个方向。
路过闹市区,面对接踵而至的传单他也一一双手接过来,说声“谢谢”,叠好再扔进垃圾桶。就练呗女生要联系方式他都会和她们说谢谢。
就从进店,点单,倒水到上菜,我都记不清他和服务员说了多少个谢谢了。
但这没什么特别的。我要是和他一样有钱,肯定会比他做得还好的。
“您不是不喝酒吗?”
我问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喝了。居酒屋就必须喝酒么?”
他端起茶杯,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还是说你想喝?”
“不、不了…”
我真说我想喝,你又不乐意了。
“嗯,很乖。”
居酒屋店里昏黄的灯光下,本来就带一种微醺的感觉,也就不用再让酒精发挥作用了。
“……为什么请我吃饭?”
我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水,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想吃可以出去。”
……
简直和他没法说话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他说。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再次开口了。
“你几岁开始跟着严缚的?”
“十五岁。”我用余光就能看到他那种令人无语的脸蛋,一直不敢抬头直视他。
“为什么不上学?”
“因为…家里有人需要照顾。
“而且我本来打算初中毕业就彻底跟着念青大哥干,还是念青大哥劝我,我才在他的帮助下读完了高中。”
严寒没说话,低着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还真是爱给别人当爹啊。”他冷笑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说念青大哥的坏话。
“要不是念青大哥,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我妈也肯定……”
“哼。”他冷笑了一下。
“他对谁都像对儿子一样好,除了自己儿子。
“你对他很尊敬呢。念青大哥念青大哥的。”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总感觉严寒语气温和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