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离九陡然睁开双眸,眼中精光暴涨,指尖指向了脚边一块不起眼的青苔碎石上。
“嗡——”
那块碎石表面的青苔瞬间剥落,露出了一株通体呈现半透明色的微小兰花。
这朵兰花孤独地躺在石缝中,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就在它真身显露的刹那,整个灵植园的幻象如泡沫般轰然崩裂。
甜香溢散开来,石离九只觉神魂前所未有的舒展。
“选择正确。”
石离九悄然摩挲着隐于袖底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请继续出题。”
“第十九种,泣血菩提,此树生于怨念之地,以修士执念为食。其果如泪,其汁似血,触之神魂震颤。若想辨此树者,需先舍一念。”
石离九只觉胸口一沉,眼前的灵植园骤然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一灰蒙蒙的虚无空间。
前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株高大的菩提树。
树干漆黑,枝叶间交叠垂挂着数十枚暗红色的果实,每一枚宛如心脏般微微搏动。
她朝前迈出一步,一股强悍的意念陡然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牢牢包裹。
“小九,你太累了,回去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猛地抬头,只见菩提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朴素的木兰色长袍,眉眼弯弯,正朝她伸出手来。
“小九,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那道身影柔声道,“这里没有天道的阻拦,没有仇敌的追杀,没有离别的痛苦……只要你肯放下一切,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石离九瞬间红了眼眶。
她知晓这一切皆是虚幻,知晓这是泣血菩提以她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为饵,织就的牢笼。
可这份情感是真实的,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诱惑着她几乎下意识要伸出手去触摸。
“小九!”阿晴缥缈的声音在识海深处炸开,焦灼地语速飞快道,“那是你的执念!并非你的归处!”
石离九的手指微微颤抖,停滞在半空中。
她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久久不敢眨眼,生怕闭上眼的那一瞬,那道身影就会如烟消散。
“是啊,”她忽地轻笑起来,声音低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我太累了。”
她缓缓收回那只即将触碰树干的手。
“可若放下这些执念,我便不再是我了。”
她闭上双眸,如同收起一件珍藏的宝物般,将这道熟悉的身影封存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无需回首,”她再度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我只需继续走下去,那些执念,终将成为我通往强大的基石。”
话音落下的瞬间,菩提树上数十枚暗红色的果实同时碎裂,化作漫天血雨纷纷扬扬洒落。
唯有最顶端那枚果实悄然亮起,被微风托着,轻盈飘落到她掌心。
“选择正确。”那道缥缈的声音如约而至。
石离九低头看向掌心,那枚暗红色果实早已不见,只是在掌纹交错处多出了一颗暗红色小点,像极了一滴未干的血泪。
“来吧,最后一题。”
那道声音默然片刻,似在等待什么,过了半晌,它才终于再次开口,话语愈发清晰起来:“第二十种,无名。”
石离九微微一怔。
声音顿了顿,竟带着一丝悲悯的意味,“此物无根、无叶、无花、无果。不生不灭,不枯不荣。辨此物者,需先辨己。”
四周的景象瞬间崩裂、粉碎,那些生机旺盛的灵植,乃至她脚下的方寸之地,都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砂砾般分崩离析。
石离九这才惊觉自己正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消融。
她体内的神识、记忆……所有属于“石离九”的一切,都在被一股神秘力量缓缓抽离。
阿晴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得几乎听不见,“小九!你……”
她全然听不见后半句话,正欲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然无法开口,连同运转的思绪都在渐渐溃散。
“我是谁……”
“我在何处……”
“我要做什么……”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浮起,却又一个接一个地沉入虚无中。
她心头骤然浮起一股强烈的恐慌,那是对自我消失的本能恐惧,若是连“我”都不存在了,那之前所有的挣扎、所以的执念、所有的情感,又有何意?
她仿佛能窥见自己化作了一粒毫无意义的尘埃,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
“辨此物者,需先辨己……辨此物者,需先辨己……”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黑暗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