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籽落得更密了,打在独轮车的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响。暮椿忽然把林瑜拽进怀里,斗篷裹住两人,染布的靛蓝气息混着汤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是他特意买的竹露款。
“那红烛,我看见了。”他说,声音闷在她的斗篷里。
林瑜的肩膀颤了颤,往他怀里缩得更紧:“看见就看见呗。”
“初三我生辰那天,”暮椿的手按在她的后颈,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咱们请周掌柜和张婆婆来家里吃饭吧。”
“嗯。”林瑜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我做你爱吃的笋干烧肉,还要……还要蒸两屉寿桃。”
暮椿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林瑜的耳里,像小时候听的拨浪鼓。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下,尝到点雪的凉,还有她发间的竹香。
独轮车往回走时,雪籽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林瑜坐在车斗里,腿上盖着那块刚染好的蓝布,手里捧着瓦罐,小口喝着汤。暮椿推着车,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响。
“慢点儿,”林瑜拽了拽他的衣角,“别摔着。”
“摔不着,”暮椿回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钻,“你坐稳了,这布得晾在屋里,别冻着。”
“知道啦,”林瑜把布往怀里拢了拢,“对了,刚才路过布庄,看见有批红绸,颜色正得很。”
暮椿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热汤烫了下,暖得发胀。他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声,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回到家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暮椿把布挂在堂屋的横梁上,蓝得像块凝固的天。林瑜去灶房热汤,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她忙碌的影子。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转身往镇上跑——得去把那对红烛买下来,林瑜捡的那对,烛芯好像有点歪。
雪越下越大,把屋檐染成了白。灶房里,林瑜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鬓角别着支竹簪,是暮椿前几日刻的,簪头的梅花沾了点雪,倒像开了朵真花。她摸出藏在灶台下的木盒,打开来看,里面是枚银戒指,戒面刻着片竹叶,是她攒了三个月绣活钱买的,本来想等暮椿生辰时给他个惊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瑜赶紧把木盒藏回灶膛后。暮椿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手里却紧紧攥着个纸包,冻得发紫的手打开纸包,里面是对红烛,烛身锃亮,囍字闪着金粉的光。
“买……买了新的。”他喘着气,睫毛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比你捡的那对……直。”
林瑜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笑出了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她走过去,用围裙给他擦脸,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朵,像摸着块玉。
“傻不傻?”她哽咽着说,“雪这么大,跑出去干什么。”
暮椿握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揣,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他低头,看见灶台上炖着的汤还在冒泡,萝卜的甜混着肉香,在满是雪意的屋里漫开,像个温柔的拥抱。
“不傻,”他说,目光落在横梁上的蓝布,“等布干了,给你做件新棉袄,里子用兔毛的,你总说冷。”
林瑜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块大柴,火光“轰”地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像幅没绣完的画。横梁上的蓝布在风里轻轻晃,蓝得像他们初见时的那片湖,像他刻在竹簪上的月光,像往后无数个冬夜里,灶间永远暖着的那锅汤。
雪还在下,染坊的靛蓝气息混着灶间的暖,在屋里慢慢酿着,像坛要埋进岁月里的酒,只等开春时开封,便会溢出满室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