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说要题字,”林瑜捧着茶杯暖手,“就写‘松茂柏悦’,你看合适不?”
暮椿点头,拿起兼毫笔蘸了浓墨,在画的留白处写下这四个字。笔锋遒劲,却在收笔处带了点柔和的弯钩,像怕惊扰了画里的雪。“这样就成了。”他把笔放下,看着林瑜,“等墨干了卷起来,下午一起送去。”
林瑜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本《芥子园画谱》,翻到“雪景”那页,指着上面的批注说:“你看,这里说‘雪要虚,树要实,虚实相济才见层次’,跟你画的一样。”
“师父教的。”暮椿拿起块糖糕,掰了半块递给她,“他说画雪不能只用白,得靠墨色衬,就像日子,得有冷暖才活得起来。”
林瑜咬着糖糕,忽然想起暮椿的师父。那位白发老人总爱坐在画室的藤椅上,看着暮椿画画,偶尔说句“笔锋再松点”“墨色沉下去”,说累了就喝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像在看幅没画完的画。去年秋天老人走了,临终前攥着暮椿的手说:“画里要有气,气就是你心里的人。”
当时她没懂,现在看着画里的小影子,忽然明白了——那气不是风,不是雪,是画里藏着的惦记,是落笔时想着的人。
“对了,”林瑜咽下糖糕,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卷,“给你的。”
布卷里是块新磨的墨,墨锭上刻着“暮雪”二字,是她托镇上的刻字先生做的,字体清瘦,像她写的字。“上次你说常用的那块快磨完了,”她把墨锭往他手里塞,“试试好用不。”
暮椿拿起墨锭,凑近鼻尖闻了闻,松烟的清苦里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味。他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起墨锭慢慢研磨,墨汁在砚台里渐渐变浓,像化了场无声的雨。“好用,”他说,“比以前那块更润。”
林瑜笑了,眼角的酒窝盛着炭炉的光,像两盏小灯。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雪粒子“簌簌”落在窗台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外面的雪好像小了,”她回头说,“下午送画应该不碍事。”
暮椿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碎银。“不急,”他说,“等墨干透,等雪停了,慢慢走。”
炭炉里的火渐渐缓下来,发出“哔剥”的轻响,像在数着时光。画案上的墨香还没散,混着茶香和糖糕的甜,把整个画室裹得暖暖的。林瑜靠在暮椿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冬阳里的画室,这墨香里的时光,就像幅慢慢晕开的画,不用急着收尾,因为最好的景致,就在落笔的每一刻里。
墨干时,雪果然停了。暮椿小心地把画卷起来,用红绳系好。林瑜拎着布包,里面还剩两块糖糕,是给李大爷的孙媳妇带的。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印在雪地上连成串,像根没断的线。
阳光穿过雪云照下来,落在画轴上,红绳闪着细碎的光。林瑜忽然想起画里的小影子,忍不住笑了:“下次画雪景,把你也画进去,就画你磨墨的样子。”
暮椿低头看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暖:“好啊,再画只猫,蹭你的棉袍。”
巷口的老槐树在雪后显得格外清瘦,枝桠上的雪偶尔落下来,“扑簌簌”的,像谁在轻轻鼓掌。远处传来李大爷家的鞭炮声,零星的脆响混着孩子们的笑,把这冬阳里的日子,炸得甜丝丝的,像块刚咬开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