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盏倏然落地,茶水倒了一地,连同衣裙也湿了一片,可魏长嘉似是来不及在意,她故作轻松笑了笑,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微微颤意:“你想要什么?”
“魏娘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果不其然,瞧见意料之中的反应,魏长嘉的确对先前那个裴玥在意得很。裴玥悠然咬了口松软的糕点,浅浅弯唇道:“我要什么,相信魏娘子在中秋夜宴上便能猜到一二。”
“眼下我也不与你弯弯绕绕。我答应你,只要我取代你成了谢家新妇,我便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魏长嘉却是疑道:“从闫山开始,你对他的执念便没有断过,可否告诉我,为何偏偏是他?”
“这你便不必管了,只需知道我对谢郎君情根深种,此生非他不可,便就足矣。”
她拿起块帕子擦了擦唇角,眸中生出几分得意:“魏娘子看,这笔交易如何呢?”
便在她势在必得之时,耳畔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不怎么样。”
魏长嘉不知何时剥了个橘子,正拿了一瓣往嘴里送:“看来眼下真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你了。”
她闲适的姿态以及笃定的语气都令裴玥没由来地发慌起来,似是心事被戳穿,她蹙紧眉头,却仍旧故作镇定:“你不想知道真相?那你上回为何要来问我?”
“我当然想了。”
魏长嘉话锋一转,却只回答了上句:“可这笔交易我却觉得实在划不来。你并非裴玥,所说的话我尚需斟酌分辨真假,既如此,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冒着抗旨的风险去获得一个真假不明的消息?”
将裴玥错愕神情尽收眼底,魏长嘉摇了摇头:“和我相识应当半年有余,可你依然不够了解我,江萍。”
猛然间听见那个压在深处的名字,裴玥不太确定地抬头,有些迟疑:“你叫我什么?”
鬼市那名唤施骞的巫者曾言,招魂之术,需得魂魄之主同年同月同日生。放眼整个京都,要去寻个与裴玥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娘的确艰难,可若将范围锁定在那最有嫌疑的宣宁坊,找起来便不是件难事了。
宣宁坊有户姓江的人家,经商起家本算富裕,后家主江晋生因染上赌博恶习,将家底输了个一干二净,甚而倒欠了一屁股债。江晋生为抵债将自家女娘送上门做小妾,但因所嫁非人,过不了多久女娘便投河自尽。
那女娘名字便唤作江萍,生辰八字便与裴玥如出一辙,命丧之际正巧对上半年前裴玥变得反常的时候。
魏长嘉捧着脸望着她,却毫无笑意:“鸠占鹊巢久了,江娘子便连自己的名字,也记不得了吗?”
“我该记得吗?”她喃喃反问道。
江萍似乎很是激动,甚至捏紧了掌心,拼命在抑制着什么情绪,眸色却已染上阴翳,冷笑道:“像你们这般养尊处优的娇贵子弟,又怎会体会得我的感受?”
魏长嘉睨她一眼,反问道:“那裴玥呢?你便体会得到她的感受?你又占着她的身子做些了什么?”
魏长嘉深吸了口气,极力忍耐着就快要迸发的情绪:“你先前害我性命,毁我清誉,我因着裴玥的情分,不愿与你计较。可这不代表,我永远会对你手下留情。”
“你这般有恃无恐,无非也是因占着裴玥的身子,觉得我不敢伤你。可你要知道,世上毕竟多得是能将魂魄抽离出体的法子,我有千百种法子能令你魂飞魄散,而又同时保证裴玥的身体毫发无损。”
“从此刻开始,若你再将算盘打到我头上,便休怪我无情。”
魂飞魄散如同恶咒般缠绕在脑海间,江萍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畏惧,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最后奉劝你一句,虽不知你是如何结识的十四,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个人远不如你所想象的那般简单。重获新生一回,莫要将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她竟什么都知道,便连十四与她合作也如此了然。短暂惊诧之后,江萍蓦然挥手打掉案上的那盘糕点:“我不需要,魏长嘉。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更不需要你的怜悯与施舍。”
她勾唇冷笑:“我最看不得你这副高高在上、好似不屑于与我争斗的高傲模样,你看起来善解人意,好似在真心实意为我着想,其实打心眼底,你也跟他们一样,你也瞧不起我!”
“我告诉你,江萍早就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名唤裴玥,是当朝礼部尚书裴远之的嫡女,是身份矜贵的世家小姐。纵使魏家再如何权势滔天,你若是想伤我,也得先问过裴家,左右大不了最后拼个鱼死网破。”
江萍站起身,腰身挺得很直,唇角微微勾起:“你信不过我,故而不愿与我做这笔交易,当然没关系。”
“为了回报你适才对我的提醒告诫,我也想向你透露一点秘密,不过此番信不信,那便由你了。”
她笑着俯下身,贴近魏长嘉右耳:“我知魏娘子与我兄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若是魏娘子知道裴玥的死与阿兄逃不开干系,还能坐得安稳吗?”
看见平静的湖水总算被她搅出波澜,江萍生出一丝诡异的扭曲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