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嘉心不在焉地落下一子,神情恹恹:“阿兄,你好不容易回趟京都,不去找昔日好友叙叙旧,反倒是拉着我下什么棋呀?”
魏长恒眼睛便没离开过棋盘,无所谓道:“叙过了叙过了,酒业已喝了一轮。何况不过一年半载,也没那般多旧可叙。这几日酒喝多了,喝得我实在头疼。再说了和你阿兄下下棋有什么不好,总比你整日闷在屋里犯懒来得强。前几日我回来时还非缠着我下棋,今儿个便坐不住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迟迟不见魏长嘉落子,抬头便见女娘一脸狐疑,魏长恒忍不住伸手敲了一记她的额头:“你这是什么反应?”
魏长嘉摸了摸额头,罕见地没还手,只是慨叹道:“能从沉醉花天酒地的魏大郎君嘴里听到这话,实在要我恍惚一下是不是没睡醒。”
“简直一派胡言,你阿兄何曾是那样的人?”魏长恒皱着眉正经训斥一声,倏然又嘿嘿一笑,“吃你一子。”
瞧见魏长恒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魏长嘉嫌弃地挪开眼,默默腹诽,也不知未来哪家女娘会瞧得上他。
他却会错了意,眉头一挑:“怕了吧?都说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阿兄的棋艺真是精进了不少吧?”
魏长嘉无语笑笑:“少得意了,这不过才一子呢。”
便在此刻,魏长恒的贴身侍卫祝晟从屋外走进,对兄妹俩日常打闹习以为常,只道:“郎君,您的信。”
魏长恒头也没抬,不甚在意地应了声:“放那吧。”
祝晟有所预料,又补充道:“是明州来的信。”
明州来的信?不论是京都还是徐州,离这明州都有千里之远了,魏长嘉登时生了几分好奇,魏长恒竟还有明州的朋友呢。
此番一说,魏长恒便即刻拆了信,捏着薄薄一层信纸,眉头却是皱得愈来愈紧。
魏长嘉见状忍不住伸了脑袋探去:“可是与你那个途中萍水相逢的知己有关?”
话音刚落魏长恒便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自是我算出来的。信里写了什么,竟令你生了这般愁色?”
说来魏长恒便叹了口气,道:“他家境贫寒,此番又去得突然,我托人到他祖籍明州报了信,寄了些银钱,不成想,这信上说几日前便来了人安置,如今他家人去宅空,亲人不知所踪。实在怪哉。”
人去宅空?魏长嘉也觉得奇怪:“阿兄,你这知己可是惹上什么人了?”
魏长恒摇头:“他自小待在明州,进京赶考,在京都不过待了几月,此番才离京赴任,待人又谦和。依我看,他应当不会与人结仇。”
捻着棋子的手猛然一顿,魏长嘉迟疑道:“那人......可是叫贾巍?”
魏长恒也是一愣,惊道:“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听见答案,魏长嘉顿时失了神。
恍惚间,那身素衫又映回眼前,清秀俊俏的面庞挂着内敛的笑意。
“谢少卿与魏娘子之恩,贾巍没齿难忘,然而今日举步维艰,难以为报,只盼来日腰杆挺直,待以涌泉相报。”
此刻,她只觉不寒而栗,声音弱了许多:“阿兄,贾巍......是怎么死的?”
提及此事,魏长恒神色一黯:“我与贾巍在汴州永县相识,虽是萍水相逢,但的确是一见如故。那日晚间我们还在一处用饭,我们聊得很是畅快,彼时人瞧着分明还好好的。可偏到夜里,他忽然就变得咳嗽不止,一声咳得比一声厉害,我住在他隔壁房间都听得真切。后来我实在不放心,便敲门去问,但那时......人便就不行了。”
“可请了仵作?”
“是因发病而丧了命,客栈又没有别的异常,故而并未有人报官,因而也没仵作来验尸。不过当时见他面色发青,我便即刻令祝晟去请了医生。那老医生说,他这是自娘胎便带来的病,因气血亏空殆尽,引了急症。我当时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想起前两日他的确面色不佳,瞧着很是虚弱,便也就没多想。”
抬头便见自家一向聪慧的妹妹一脸凝重,魏长恒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怎么,可是有哪处不妥?”
魏长嘉没答,又转而问向祝晟:“那医生是从哪处请的?”
“回娘子的话,是离客栈最近的医馆,那时我见烛火还亮着便径直进去了。”
“你们可知那是几时了?”
魏长恒想了想道:“我睡下便已近子时,听见咳嗽声已是从梦中惊醒......”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忽然顿住,子时、最近的医馆、烛火亮着。
“那老医生有问题?”魏长恒后知后觉惊骇道。
魏长嘉蹙着秀眉,郑重点了头,又三言两语将袁士岐一案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若真如你所言,贾巍的死定然绝非偶然,且十有八九便是他周瓒的手笔。疯子!周瓒果真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魏长恒登时便拍案而起,眸中满是愤懑:“如此一来,贾巍的家眷莫不是周瓒赶尽杀绝了去?”
“阿兄是何时送的信?”
“我在汴州便已令人快马加鞭呈了去。”
魏长嘉摇头:“他向来自负,若仅是对贾巍的家眷,动作不会这般快。”
“那究竟会是谁呢?”魏长恒喃喃自问,百思不得其解。
与此同时,魏长嘉却是猜到了答案,再也坐不住,一骨碌站起身便往外走。
魏长恒跟着站起来,错愕道:“你去哪儿?”
女娘只朝他挥了挥手,并未回头。
祝晟面有担忧:“郎君,我们可要跟上?”
“不必了,绥绥她有自己的主意。”
魏长恒又坐下来,望着还未下完的棋局,适才女娘所下的最后一子已经堵住了他的全部去路。
不知几时,他已经步入局中,看似如常的一切,竟皆出自于旁人精心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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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过,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