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正端坐在上首,身着深色襦裙,眉眼里带着几分倦意。她近来为筹建新院,白日亲自盯人,晚上还要核对后院账目,眼下泛起浅浅的青色。
池月与几个弟弟妹妹一同进来行礼,齐声请安:“给母亲请安。”
钱氏点点头,示意他们落座。
两个哥哥已有了职务在身,早早出门。只有嫡女池朝星还有几个庶出的弟弟妹妹们来请安。
一别六年,池月走的时候他们都还小,说是家人,彼此之间也不甚熟悉。
下人依次奉上小碟子,素斋糕点、莲子粥、腌菜俱全。几个特别小的嚷嚷着抢糕点,闹得气氛倒也不至拘谨。
这是池家的惯例,每日孩子们和主母一同用餐。
池月捧着茶盏,有心事,她吃得心不在焉。默不吱声的听其他人和主母说话。
池朝星坐在钱氏身旁,最先开口:“母亲最近操心得紧,脸色更憔悴了些。”
钱氏抿了口粥,放下碗,长叹一口气:“哪一样能不仔细?林家是福州大族,此次能和我们结亲,除了你大哥争气,还亏了陈夫人搭线。
我们不比他们五代人的积累,根基稳固。院子新起,护院、仆妇都要从头挑选,稍有疏忽,便落人笑柄。”
四小姐适时接话:“母亲连夜都在点人,要让父亲知道了,得心疼坏了。街坊哪个不知道,我们池家的夫人持家最用心。”
钱氏很受用,这句奉承说到了她心上。
面上喜怒不显,不咸不淡的瞥了庶女一眼:“听师傅说,老四的女红最近有长进?”
四小姐一喜,知道这是主母在给她展示的机会,当即从袖口里掏出一方小荷包,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蝙蝠,旁边点缀几朵海棠花。针脚还有些稚拙,不过十三岁,算是不错了。池月快十五了都达不到这水平。
“先生说,蝙蝠福顺吉祥,海棠花富贵安康,大哥马上就要去京城了,我想着祝愿大哥此行平安顺遂。”
钱氏接过荷包,虽然不是精工细作,却胜在用心,寓意也讨喜。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吩咐身侧丫鬟:“把前几日大哥送来的珠螺取来。”
不多时,小丫鬟捧着一个漆盒上来,里面是一串细银丝穿成的珠螺坠子,螺壳莹润,打磨得光亮如玉。
“做个头饰也好,做衣襟的坠子也好,随你的意。姑娘家的女红最重要,你好生学,将来免得将来出阁落了旁人笑话。”
四小姐眼睛亮晶晶的,连声谢恩。
有人欢喜,有人眼热,有人暗戳戳的后悔怎么没想到好的拍马屁方法。
不多时,早安例行的问候结束,几个弟妹行礼后陆续告退。
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钱氏看向还立在一旁的池月:“什么事??”
池月福了福身,低着头温声答:“母亲近日琐事缠身,本不该在此时叨扰。
因恰巧听下人提过,前几日几批护卫都入不了您的眼。恰巧姨娘家有个表兄,近日来了福州,想谋个营生。他是练家子出身,身子骨结实,人也本分。孩儿想着,若能入了您的眼,也算是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事。”
堂里安静下来。
池月有些紧张,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府里多的是来打秋风的亲戚,各家都有在府内任职的远亲,她不懂钱氏此刻的沉默代表了什么。
“柳家的?”
“嗯。”池月低眉顺眼地应着,“家乡遭了灾,余下几户人流落在外,实在无法才来投奔了我。我想着,自家人,总比外头聘来的要稳妥。”
钱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抬手抚了抚鬓角,道:“难得你开口求我一件事。新院子是要人手,但家里的规矩不能坏。原本定了明日再相看一批,你可让他同列其中,我与管事一同相看。”
她顿了顿,语气不露痕迹地一转:“柳家可还有哪位长辈要来?若是有,也该好好安顿。你也不小了,姨娘家的长辈若在,日后说亲,总要打声招呼。”
池月心口一跳,忙低声应道:“柳氏门衰祚薄,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如今只余几位远支散在闽地山中,此次并无长辈随来。”
钱氏微微颔首,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我们池家也算书香门第,做事不能失了规矩。我是你母亲,总要替你打算周全,将来才不至于落人口舌。”
嫁人。
钱氏突然提到这个词,池月心里无端惴得慌。
她不想嫁人,她不想……
眼前突然跃出了那个端着手,拧着眉,闷着生气的红发少年。
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