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觉消失的最后一秒,陈常山只听见混乱的脚步声。
对话戛然而止,敏感话题就此打住。听到卧室响声的那一刻起,商枝便忧心忡忡地冲进卧房,看见这一幕时险些站不住。
陈常山悄无声息地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是微弱的。那惨淡的面色比床单的颜色更添几分残败,就像是被烈日炙烤的草,早已经干瘪又发灰。
商枝只得拖着瘫软的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呼叫铃短促得“滴——”之后,病房里又恢复死一样的沉寂。
他只能将陈常山搂进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对方的名字,企图将人从昏迷中叫醒。可是没有用,陈常山就像是一只即将远飞的蝴蝶,轻飘飘得让人抓不住实物。
商枝心里升起如潮水一般的恐慌,这负面情绪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他已经没有自信去向上天祈祷,神明已经知道真相,他又要怎么继续欺骗下去?
那双眸子蓄满泪珠,昨夜的眼泪又流到今日,红肿的眼睛像是蜜桃一般,一眨眼就是豆大的泪珠滚下。
“不是说两个小时以后才会醒吗?”
施箬兰看见昏迷的男人,再一次陷入两难的境地里。他几乎能确认,陈常山已经听到适才屋外的对话,要不然这人也不会无意识地躺在地面。
“医生很快久到,你先把他放到床上去,方便医生过来检查。”
施箬兰叹了口气,望着魂不守舍的商枝,还有些心虚。最后还是亲自动手,才拉下商枝紧紧环抱的双臂,将人挪到病床上去。
“估计因为情绪起伏大,刺激到胃部,导致陷入昏迷。这应该是老毛病了,你们尽快在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施箬兰想起心理医生的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是我口无遮拦,不小心刺激到他。像这种情况,我昨天咨询过心理医生。这么多年,陈工给自己建立的秩序在一瞬间崩塌,这很有可能加重他的心理负担,一不小心就会钻进牛角尖里面。”
商枝何尝不知道这些,他在辛京墨出现的那一天晚上,就打电话咨询过心理医生。正是了解到后果有多严重,他现在才这么胆怯。
年轻人思及此处,心头一震,那面色几乎和陈常山一样惨白,眼泪更是争先恐后地砸在地面上。
那无助地眼神投向施箬兰时,他只花了0.0001秒,就决定放弃后天的CRC比赛。
“别担心,我和凌泉一直在这陪你,辛京墨那边有严叔看着,保证他翻不出什么花来。”
商枝生锈的脑袋转了小半圈,刚想说出口的问题却被进门的医生打断。
针头又扎进陈常山的身体,输液管长长一根,滴不尽商枝的怅惘。
当滴管里的液体落下两千一百二十滴的时候,商枝拨通施箬兰的电话。
“箬兰,我没事,你们去参加CRC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你一说没事,我就害怕。初中毕业那年你也说没事,结果差点变成一个哑巴;高中毕业那年你也说没事,结果被商家关了整整一个暑假;现在你又说没事,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你看看,我还真是和暑假有缘,我是不是不应该毕业?”
商枝的注意力拐到另一个问题上去。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我不管,我不去比赛,这次我们陪着你。”
“不用了,你多留些人手给我,安心去比赛。你在这,我还不好意思和对象卿卿我我呢?”
明明是个玩笑,商枝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去比赛吧,我有事会和你打电话的。你信不过我,总能信得过严叔。有他帮我,还能出多大的乱子,我难不成能把房顶掀了?”
严叔是施家的保镖队长,武力值拉满,人也魁梧健硕,用徐凌泉的话来说,就是“长得跟一面墙似的”。
“那你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接的,不用怕打扰我。比赛的时候,我让小迟一起去,我把手机放在他那里。有任何情况,小迟都会用通讯系统告诉我的。”
“好啦,真啰嗦,一定要拿个冠军回来。”
挂断电话后,商枝依旧愣在原地。他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晴朗等到暴雨,却始终没等到陈常山睁开眼睛。
暴雨如注,他不得不挪动着僵硬的身体,去关上窗户。
在商枝转身的那一刻,陈常山正好醒来,他只能看见四周漆黑一片,或许是卧房的门没有关严实,恰好有一束光透过缝隙投射到地面。
胃部在灼烧,就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折磨,一点点地啃噬陈常山的心神。他满不在乎地看一眼扎着输液针的手,直接将针头拔了出来。只是这动作太过果决,引得血珠四溅,连枕头都被沾上一点血迹。
陈常山掀开被子时,正好对上黑暗中的那双眼睛,而商枝更像是从暴雨里走出来的一般,整个人都蒙上一层水汽。
“我要见辛京墨。”
在这一片漆黑之中,面前的年轻人却开始行动,只是他好像有些看不清楚路,还被椅子绊了一跤。
陈常山的身体似乎有反射性,立刻就伸出手去扶。可在大脑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又快速将手收回来。
只是商枝摔一跤之后,就好像打通任督二脉,竟然能在黑暗中迅速抓住陈常山收回去的手,敏捷得就像是在捕猎的豹子。
“谢谢哥哥。”
陈常山的手沾上一团冰凉,那冷意是从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偏偏他想甩也甩不掉。
“我要见辛京墨。”
男人终于放弃挣扎,他的手被商枝紧紧握在掌心。可陈常山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就像马上就要化为一阵青烟似的。
空气里也是安静的,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啪嗒——
灯开。
陈常山一眼便看见那红肿的眼睛,粉红色又噙着泪,活像一只烂熟的杏子。
还没等来商枝的回答,陈常山就被人直接抱到一旁的书桌上。年轻人脱下自己的鞋子,直接挂在他悬空的脚上。
“昨天开始降温了,这几天天气凉,哥哥还是穿上拖鞋再到处走。”
陈常山偏不。
他一个老爷们,二十来度的天气,不穿拖鞋会怎么样?哪有那么娇气?又不是病入膏肓。并且,他现在非常不想听商枝的话。
很快,拖鞋被踢到桌底去。
“哥哥,遵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