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山的第一感觉是——热。
铺天盖地的热气袭来,整个人都被置于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中,陈常山甚至忘记了该怎么呼吸,他只能不断地奔跑,渴求寻找到一点清新的空气。
可他眼睛里的一切都是粉色的,淡淡的颜色得像是春日枝头含苞待放的杏花。只是空气中的味道并不温柔,反倒是带着浓烈的焦糊味。
雪山在融化。
远远望去,那阔别已久的雪山早不是从前模样,白雪皑皑都是往昔岁月,焦黑的土地上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白,活像是从天空撒下来的盐粒。
草甸在凋敝。
陈常山的指尖再触不到那些娇嫩的绿意,他脚踏过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所有的生机都被掩埋在这层灰烬里面像是经历过一场天崩地裂的火山爆发一般。
河流在干涸。
乱石滩上的石子都比以往少了一大半,干涸的河床扯开一道道拳头大小的裂痕,那些碎石子想必都被填进缝隙里去。
而那株陈常山最喜欢的栀子,如今只有孤零零的两三片花瓣留在花头,蔫头耷脑得像是马上就要死去。
整座雪山,整片草甸,整条河流,甚至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种绝望的颓败之中。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头顶这枚“红月”。
它不复当年的“清冷”,反倒被染上一层浓重的赤色。那是火焰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却也是热情的代表。可份热情来势汹汹,正毫不客气地炙烤这方世界。
就当陈常山直视“月亮”时,它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直愣愣地砸在陈常山脸上。
男人的呼吸愈发急促,甚至有些窒息,而就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死在这里时,有一只手又将他拽出这个充满压迫的世界。
陈常山再次张开眼,只看见纯白的天花板。他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周围没有护工,更没有医生,也没有商枝。
纱帘在飞舞,他只能从窗户缝里窥探到一点大海的身影。现在或许正是午后,阳光肆意地在窗台跳跃。即使隔着纱帘,陈常山依旧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气,就和梦境中的那枚“红月”温度一样。
这里似乎很静,静得陈常山只能听见海浪的拍击声。他掀开白色被子,脚落在地面时,还有一种“如坠梦中”的恍惚感。
他环顾一圈卧室,才发现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商枝那幢海边别墅很像,相似得几乎就能断定出自同一设计师之手。
商枝,还没有找他算账。
陈常山望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心头却五味杂陈。他有太多的疑问还没来得及理清,那一团乱麻堵在心口处,上不去又下不来。
辛京墨的“死而复生”,让他觉得荒谬至极。陈常山忍不住去反思,自己是否太过狭隘,一个小小的爱情就能耗费他十年八年的大好青春。
可他一想到辛京墨,胃部就传来一阵阵刺痛,灵敏得跟一个电子反应器一样。
这样的情景并不陌生,辛京墨刚去世的那一个月里,陈常山甚至不能正常外出。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走在马路上,那些行驶的汽车变成洪水猛兽,总能唤起他的心理阴影和生理反应。
恶心头晕是最基本的症状。可怕的是,陈常山会莫名其妙地陷入幻觉之中,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他像是一个失去感知的盲人,用手指丈量脚下的土地。只是柏油路粗糙,经常将他的十指磨花。
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直到有一次陈常山晕倒在家门口的马路边,而斑马线的另一头正好站着等红绿灯的贺璟曜。
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
陈常山至今还记得马路对面砸下一个塑料袋,巨大的声响通过地面传进他的耳道。他望向对面时,刚好看见散落满地的药瓶,以及慌不择路的贺璟曜。
于是,陈常山被十分强势地押送到医院里,经过全面检查之后,辗转到精神心理科。贺璟曜也不再相信他那些敷衍人的鬼话,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最夸张的是,贺璟曜毕业就回国继承家业的计划,硬生生被拖延了好几个月。直到贺老爷子忍无可忍地亲自打来电话催促,贺璟曜才不得不安排五位护工,匆匆地回国履职。
陈常山是不愿意回国的,他们之间的沟通转为线上。可这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贺璟曜是去哪找的护工,一等一的恪尽职守。不仅每天看管着陈常山,还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雇主。
但这对陈常山来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软性囚禁。五位护工忠于职守,甚至严格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们身材魁梧,拎起浑浑噩噩的陈常山,就像是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陈常山会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甚至会毫不顾忌地伤害自己的身体。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护工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熟练地将药物塞进陈常山的嘴里,说两三句“模板”样式的安慰,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一片狼藉的现场。
在一个深夜,陈常山终于出逃,他甩开追逐的护工,给贺璟曜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他想去死,他要抢夺一个死亡的机会。
很显然,陈常山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