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中,陆回风眼前黑暗,被光撕开一角,跌跌撞撞奔去,所见却是去年的扬州城。
珑璇斋外,兰椒坊里,茫茫的一片白,是雪铺天盖地,几欲将这人间的城楼,雕栏玉柱,尽数淹没。
耳边能听见的,只有渐微的呼吸,夹杂着几不可察的抽泣……
他猛地惊醒,肩头剧痛袭来,蓦地将他脑中思绪,通通拉回现实。一时扶着伤口,艰难坐直身子,看着眼前榻上依旧昏睡的沈丹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守着她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已昏,霞光氤氲,朦胧好似穿金的雾色。陆回风看得一阵恍惚,忽然听得被褥摩擦的窸窣声,连忙回过了头,只瞧见榻上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一条胳膊跟着滑出棉被外。
他忙握起她的手塞回褥子里,捻好被角,又摸了摸她额头,察觉烧已退了,方长舒一口气,却见少女惺忪的睡眼,正缓缓睁开。
“陆回风?”她显然睡迷糊了,望见斜阳照在他身上,镀了灿金光辉,眼色迷茫一瞬,霎时回神,“你怎么在……咦,都这个时辰了?”
她下意识打算坐起身,却觉浑身酸痛无力,陆回风忙抱住了她,起身坐上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斜斜坐着,顺手拿过床边高几上的汤药,却发现已没了温度。
“你烧了一天,药都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他说着便待起身,却被沈丹青拉住:“不必了,烧都退了,想必已快大好,药效差些也没事。”
说着便待接过汤药,却见他先舀了一勺,浅尝试了温度,这才递到她唇边。
沈丹青心底随之漫开暖意,跟着浮起笑意,低头喝下,却觉一股难以名状的苦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当即捂住了嘴。
“怎么这么苦?”沈丹青好不容易咽了下去,这才松开捂嘴的手。
“阿初给你留了蜜饯,一会喝完了药,你吃一点。”陆回风说着伸手,抹开那一点残留在她嘴边的药渣,笑意温柔,眼底深处仍有后怕,“昨日那般凶险,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万一出了差池,岂不是……”
“你也说是万一了,现在病着,也是‘万一’”沈丹青抱膝歪头,眼色隐露嗔意,“不但昨日骂我,今日见我病了,还要继续兴师问罪,你怎么做得出来?”
“我哪有……”
陆回风一时百口莫辩,担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却在这时,沈丹青噗嗤一笑:“你放心吧,我才不会傻到要和你一起死呢。”
言罢,她抱起他托药碗的手,举至唇边拧着眉头,一口饮尽,苦得拧紧眉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拍了他一把,继续说道:“反正到哪都是孤孤单单,还不如留下来,赌这‘万中之一’你能平安无事。倒是你——”
她说着唇角一弯,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胸口,笑吟吟道:“好好练武,好好保护自己。再有什么事可得学聪明点,别总是一味受人摆布。不然再有什么事,我可帮不了你。”
陆回风听了这话,一时哭笑不得,心疼之色溢于言表。略一沉吟,从一旁高几上的果盘里拿了蜜饯,递到她嘴边,看她一口吃下,温声说道:“你知不知道?”
“昨日那般围困,我有多么庆幸,你不在我身边?”
沈丹青嚼蜜饯的动作微微一滞,眼中莹光一动,迅速别开了脸。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的照着院子,满庭疏花绿叶,极尽舒展,自在绽放。
晴山坊这一头,管伯等人早已给他们几人备好了回江南的马车,只是陆回风伤重,不宜长途颠簸,只能在此住下将养,待到伤势复原,已是初夏时节。
这日清晨,陆回风坐在床边,卸了一身纱布,才刚套上中衣的袖子,便听得房门“砰”地大开,愕然抬眸,正看见沈丹青手里攥着一物,兴冲冲跑了进来。
“怎么又不敲门?”陆回风皱了皱眉,却见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东西往背后一藏,低头盯住了他。
衣衫不整的他。
“伤都好啦?让我看看。”她异常欢喜地推了张凳子过来,还没完全坐好,一双手便已落在了他肩上,毫无忌讳地顺着锁骨,一路滑到他小腹,每一处都停下,轻捏一把。
陆回风视线一直盯着她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要不要脸?”
“检查伤势,当然要仔细一点。从前不是还挺乐意嘛,怎么真动了手,反倒扭捏了?”沈丹青毫不避讳,两手扶在他腰间,仔细比划一番,颇显凝重一点头,若有所思道,“好是好了,就是瘦了一圈,得好好补补……”
“占了便宜还那么多话。去!”陆回风说着,一把扒拉开她不规矩的爪子,紧紧裹上衣衽,见她不再动手动脚,这才放下心来。低头系起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