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长夜，城郊一列车马，徐徐前行。

陆回风身受重伤，虽已简单上药包扎，却仍禁不起颠簸，是以回程路途，走得极慢。

为首独一的马车，加上管伯在内，一共坐了五人。沈丹青紧贴一侧角落，刻意似的，离着对角斜坐的陆回风老远，目光低垂盯着脚下阴影，分外沉默。

“沈姑娘不必太过介怀。”萧不凡眼色柔和，温言宽慰她道，“此间恩怨，你已牵涉在内，即便划清界限，也难抽身。与其孤身涉险，倒不如仍按原定之计，先同我们回去。往后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他说完这话，坐在马车另一角的陆回风，眉角微不可查一抽。

“是啊沈姐姐。”萧元初拼命点头，“既来之则安之。大家本就是朋友，何必分那么清楚？再说我家本来就有一位长姐，只是……”

萧元初话到一半，忽被萧不凡按着脑袋推了一把，当即抱头，回头瞪他一眼：“推我干嘛？”

沈丹青只如没看见似的，只转过脸贴着墙，避开众人视线。她悬了两日的心，到了这时，已然倦乏的很，被陆回风那冷言冷语一激，所有委屈都涌了上来。

按她从前的脾气，断然不会忍受这样的委屈。可如今危机当前，离开闲云山庄的庇佑，将有怎般境遇，她连想都不敢想，是以只能忍着，委屈气愤，一同压在心头，眼和鼻子都酸胀着，稍稍一动便掉下眼泪，却碍于满车厢的眼睛，只能咬牙忍着。

可她又哪里知道，这般模样，已尽被某人看在了眼里。

陆回风嘴上刻薄，却早在说完那番话时，便已悔断了肠。余光偷瞄过来，见她伤心难过，一身伤口都顾不上痛了，只剩下腔子里的心剧烈抽着，恨不得直接扇自己两巴掌。

可他一张笨嘴又偏偏不会说话，开口便先哑了声，挤不出半点声音。

车轮滚滚，两侧窗帘随风，不时翻起，露出窗外渐浓的暮色，倏尔落下一抹清光，照亮车内四个年轻人各怀心事的模样，看得一旁一把年纪的管伯直皱眉头。

沈丹青却不知这些，只一味伤心委屈，渐渐感到疲乏，浑身上下都是被抽干了力气，迷迷糊糊阖目，却依稀看见那道碍眼的人影似乎挪近了些，不觉开口问道：“你刚才那么想赶我走，现在岂不是很失望？”

“我刚才……”陆回风懊恼已极，稍一动作便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沈丹青听了微微睁眼，斜眸睨他，眼泪不自觉又盈了满眶。

萧不凡拍拍萧元初的肩，说着“去驾车”便把他拽了起来。管伯也跟着起身，紧跟兄弟二人钻出帘外。

马车很明显地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恢复驶动。

陆回风当即起身，挨着沈丹青坐下。沈丹青却闪电似地起身，又换了一角独坐。

“琅琅，我从来就没那么想过你，”陆回风强忍剧痛，不顾沈丹青挣扎，紧紧握住她两只极力抵抗的手，“只是我以为，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因我这身麻烦，再害了你。”

“那就不要纠缠。”沈丹青竭力想把手从他的桎梏里挣脱，两行眼泪跟着滑落，“你撒手！”

“琅琅。”他话音放得极软，眼里、声里，歉疚、懊悔与心疼，尽已到了顶点，隐隐泛着泪光，“我现在明白，都明白了。如今局势，只一味把你推开，更是害了你。若真因此令你遭遇不测，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沈丹青本赌气抿着嘴，听到最后一句，再也按捺不住，抽噎吸了口气，当即哭出了声。

陆回风顿时慌了，仓促起身想再坐去她身边，却又牵动伤势，跌坐回原位。沈丹青一眼看穿，连忙坐了回来，拨开他领口查看，果真瞧见那一圈圈雪白的纱布洇了血，显是伤口裂开了。

“药呢？不是都在车里吗……”

陆回风没给她转身的机会，在她靠近的一霎，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沈丹青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又气又急，却恐挣扎太过令他伤上加伤，含混带着哭腔骂道：“你放不放手？”

“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陆回风拥得极紧，丝毫不肯松手，低头附在她耳边，温声呢喃，

“我总胡言乱语，总惹你伤心，都是我不好。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总以为那么说了，便能令你平安。累赘的不是你，是我，从一开始便是我在连累你，是我命里带灾，害你屡屡涉险，我才是那个该走的……”

他越说越收不住，直接被沈丹青一把捂住了嘴。怀中少女抬头，满脸泪痕在清浅月色下泛起粼粼的光，眼中既有不舍，也有不忍。

车前帘外，静坐赶车的兄弟二人听见这番对话，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垮下来。

“哥，”萧元初压低了声，冲萧不凡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这才留下沈姐姐？

“我没那么多闲心，”萧不凡始终直视前方，眼中神色却黯淡了几许，“只是局面至此，不能再惹更多麻烦了。”

车马一路向前，行了许久，终于回到晴山坊。沈丹青扶了陆回风下车，一番亲昵之态，显已言归于好，将方才嫌隙都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