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吹遍枝条,新叶与花,瓣瓣零落,恍若春日初雨,拂了三人满身。
“你察觉不到我的气息,想是功力已大有减退。”柳惊霜说着走近,眸色清冷犹若寒潭,静水沉凝,全无波澜。
李千山瞧见她的一刹那,眼中油滑之色顷刻褪尽,万千思绪流转,一抹微不可察的哀色,几乎死死镶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瞳仁里。
陆回风冷然回眸,瞥向柳惊霜:“人既已到了,你是不是也该践行承诺?”
“——我还当是谁呢。”
柳惊霜刚一张口,便被李千山这极其浮夸的口吻打断,话音陡转,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一挑眉道:“好师姐,你不会真要杀我吧?”
“你都这副模样了,是死还是活,没差。”柳惊霜亮出长刀,大步走来。
李千山眸里闪过一抹亮泽,足尖点地,勾起离他更近的画影宝剑,直刺陆回风胸前,迫得他撤手抵挡,却在少年五指,堪堪握住剑柄的一瞬,反手一拧,迫得他背过身去,顺势扼上他咽喉,五指抵死筋络,只留一线缝隙给他呼吸。
柳惊霜停下了脚步。管伯也被惊住,怔在原地,僵了片刻才道:“英雄,你莫要……”
“这可怨不了我。”李千山说着挑眉,转向柳惊霜道,“他既与你联手,到这地步,再不陪我上路,如何说得过去?”
管伯见状,立时紧张。柳惊霜却一脸若无其事,双手环臂站定,一脸看戏似的神情盯住了他。
三人局面,竟就这般僵持起来,任管伯急破了脑袋,也插不上半点手。
而这一会儿的工夫,他派回去的年轻人,已然上气不接下气赶回了暗桩。
“你说什么?”年轻人大惊失色,“两位公子都不在吗?”
“还不是那小公子任性,非气不过,要去寻那沈姑娘的下落。”同僚唉声叹气,“他也就那么点大,二公子他,又哪放得下心呢?”
“可这该如何是好?陆少侠那头已经……”
“要不……”同僚低头凝神,仔细想了一想,道,“咱俩去找二位公子回来?”
二人说着便即出动,怎料还没走出坊门,便见一脸焦灼的沈丹青迎面跑了过来,身后跟着萧不凡、萧元初两兄弟。原来他们寻人途中,无意从一高价卖了船只的渔夫口中得了消息,是以沿河而下,正好便遇上了独自撑船回来的沈丹青。
她太过着急,上岸之时便已跌了一跤,裙摆沾满河滩上的污泥,途中听了兄弟二人转述之景,更是焦急万分,回到坊间,见那俩年轻熟脸,即刻飞奔而来,抓起一人胳膊便道:“你们都跟去了吗?他怎么样了?该不会已经被人……”
“沈姑娘你先别着急,他人还在城郊,既然你回来了,一切就好办了。”那年轻人不敢细说今日酣战场面,只得先行安抚,然而眉眼间的忧色,却已掩饰不住。
萧不凡立时察觉,当即上前拦了一把,对沈丹青道:“你一路奔波,当也累了。不如先回坊里歇息,我和阿初带他们出城救人。”
“不行!”沈丹青断然否决,“他没亲眼见我,还不知会被如何利用。你带我去,就算缺胳膊少腿,我也得看着他平安回来!”
而此同时,城外林中僵持之态,已越发胶着。陆回风见柳惊霜这般做派,想起沈丹青说过的话,隐约也猜到这二人的关系,不同寻常,却也无心追究,沉默良久,眼色忽凝,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倒转手中画影,对准自己肩头,猛地刺下。
“嘿你小子——难道真不想活了?”
李千山瞳孔倏然长大,显未料到他竟会使出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举动。
不过瞬息之间,青锋穿透陆回风肩胛,透骨而出,李千山匆忙闪避,仍是迟了半步,被那寒刃刺破前襟衣衫,入肉三分。一个错步站定,柳惊霜已飞身而来,挽刀劈头斩落,连退数步闪避,周身依旧拢于刀网之中,半分挣脱不得。
陆回风气力已竭,侧肩倚着树干,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看这二人缠斗。
他紧握那柄倒插在自己肩胛骨中的画影剑,一点一点拔出。剑锋贴着骨肉划过,一声一声嘎吱作响,剧烈的疼痛,几已令他失了知觉,少年神情,却始终未有半分变化,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知用了多久工夫,才将宝剑从他血肉中剥离,剑身裹满血腥,只余棋子大的一片光亮,倒映出将幕的天色。
少年茫然抬头,远望天边浮云之下,那层层叠叠,逐渐收拢的霞光,忽似想起什么,复朝柳惊霜望去,正瞧见她封上李千山的周身大穴,俯身拾起照胆的一幕。
镜面般雪亮的剑身,倒映出树林外的小路,一列车马嗒嗒驶近,领头马车车厢门帘一掀,飞快跳下一人,正是沈丹青。
她瞧见眼前一片尸山血海,显而易见愣了一霎,片刻回神,寻见陆回风的身影,眼色立时坚定,高呼一声他的名字,拔腿飞奔而来,哪怕脚下横七竖八躺满死状各异的尸首,也没有半点犹豫迟疑。
月升日落,林中光影稀薄,他又穿着一身黑衣,孤零零地倚树而立,远远望去,仿佛披了一身将烬的纸灰,一时尘灰散去,人便也飘走了。
沈丹青忙加快了脚步,飞快到了近前,这才瞧清他浑身淋漓鲜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你……你这是怎么了?”
陆回风无力回答,勉强挪了一步,却又浑身虚脱,重重撞上一旁老树躯干。
她见他颤巍巍的模样,下意识伸手,尚未触及,却又立刻缩了回来,心下只恐这不经意的触碰弄疼了他,一双眼盯着他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看了片刻,不觉双手掩口,眼里盈盈泛起了泪光。
“你没事了?”陆回风话音极轻,近乎飘渺。
还未等她回答,柳惊霜那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既已回来,就算扯平了。”说完这话,一手押着李千山,便待离开。
“扯平你个棒槌!”沈丹青怒不可遏,当即瞪住了她,指着陆回风道,“是你害他伤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