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河沿岸水面,忽然咕噜一阵响,冒起一连串泡泡。
一个脑袋猛地钻出,两眼近乎翻白,大张开嘴,猛地连吸几口新鲜空气,又过了老半天,才慢慢缓过劲来。
“真是要老命了——”沈丹青十分艰难地爬上了岸,“一帮不省心的东西,就知道找我麻烦……”
她说着回过了头,远远望向几乎在视野里只剩下一条线的河对岸,不由皱眉,犯起了难。
适才跳河之处,离她如今所在这头水岸显然更近,可来时的路却在另一端,周遭放眼望去都是水,游是肯定游不过去的。
船嘛……似乎也只有苗盈盈事先准备好的那一条。
料峭春寒,沈丹青浑身上下都被河水浸湿,实在冷得难受,只得就近找了个山洞,全都脱下来一遍拧干,再重新穿上。
她整理好了衣裳,重新梳理发髻,却听见啪嗒一声,正是那支银杏雕花木簪掉了下来,日前光景回溯,想起苗盈盈的话,陆回风的处境也悬在了她心里。
“真是个大傻瓜,别人威胁什么都听。这下好了,命都未必保得住。”沈丹青满心担忧,惴惴不安,走出山洞,却忘了看路,脚下绊到一截凸起的树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她忙扶着一旁老树站稳脚步,低头一看,视线顺着虬结的树根,却见当中缝隙,傲然生着几株曼陀罗花,眼前倏地一亮。
真是天不亡我。她心中暗想,此花磨粉调汁,便是上好的蒙汗药,若把这个拿去,假装屈服于苗盈盈,再设法给她吃了,只要能偷得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就能抢走她的船,回到对岸。
说干就干。她挽起袖子,蹲身便待摘花,耳边却听到一个轻灵的女声:“别碰!”
沈丹青疑惑抬头,却看见一名穿着水红衣衫,背着药篓的少女飞快奔了过来,一把按下她的手。
“此花有毒,你若随便触碰,随时可能昏倒,或是浑身无力,丧失行动之能。”少女说着这话,目光始终直视着她,神情分外认真,显然是告诫。
沈丹青不觉一愣,等回过神来,却见她已拿了小锄,蹲身割起那几株花来。
“你不是说有毒吗?”沈丹青一头雾水,“那采它干嘛?”
“我有一个病人,需要这些。”少女说着起身,转目望向他处,又在数尺开外的另一棵树下瞧见别的毒草,快步走了过去。
沈丹青越发困惑,好奇跟上了她,低头一看,瞳孔微微张大:“这可是乌头,会死人的。你那什么病人吃得上这个?养蛊吗?”
她说完这句话,还没听见回答,便觉鼻腔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少女回头望来,见她满头湿发,顿时了然,噗嗤笑道:“看你,是不是掉水里了?我那有驱寒的汤药,给你喝一点吧。”说着,便即拉过她的手,走上老树后的林荫小道,几度折转,一间简易搭建的棚屋,赫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沈丹青一头雾水,浑然同她进屋,刚一站定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药味,疑惑回声,仔细打量四周,却见屋角的木板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你说的病人是他?”她好奇上前一步,探头看了一眼,瞧见他干枯的面容,死树般的皮色,顿感浑身发麻,“这是……活的死的?”
“他叫许义,身中奇毒多年。”少女热上汤药,便即回身走到桌旁,取了一只空碗,将她背篓里的药物尽数整理出来,优先挑出那几株曼陀罗洗净,扔进杵臼捣腾,口中说道,“两种毒物,原都致命,却因混在一起,反倒互相牵制,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沈丹青恍然大悟,“所以你这是以毒攻毒,才要一直给他喂那些东西,延缓原本的毒性发作?”
她说着不觉蹙眉:“可是这么苟延残喘,想必也是痛苦不堪。这般毫无尊严地活下去,他竟也愿意?”
“可是,我解不了毒,只是因为我的医术还不够精湛。”少女捣好了曼陀罗花汁,听见炉上药盖滚沸的声音,即刻回头倒了一碗递给沈丹青。
沈丹青下意识接过,听她说话,一时也忘了自己的处境,端起便喝。
“江湖中有位叶景澄叶前辈,人称回春手,医术卓绝,能医死人,肉白骨。”少女继续着刚才的话,“我想拜他为师,也为救回许义,还柳姐姐一个人情,这才跟着她和盈盈,一路寻人至此。”
沈丹青接连听见两个耳熟的名字,端着汤碗的动作倏地僵住。
可里边的汤药,早已被她全数咽了下去,紧随其后,便感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眩晕。
“哎呀,我怎么就忘了呢?”粉衫少女见她脚下不稳,脸色陡地一变,赶忙回头洗了把手,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给沈丹青道,“刚才我的手上沾了曼陀罗花,没什么洗干净就盛了汤药给你。都是我一时大意,你快坐下来,把解药吃了。”
沈丹青怔怔接过,一脸难以置信抬头望她:“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洛苏蘅,是个医师。”少女说着一愣,笑着说道,“都差点忘了问你,该怎么称呼?”
洛苏蘅的神情十分认真,丝毫不像在戏耍她。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动,简易棚屋半掩的门被撞开,冲进一个人来,正是苗盈盈,口中飞快喊道:“洛姑娘,你快帮我……”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站在许义床前的沈丹青,登时瞪大了眼:“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