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一把托住他身子,伸手一摸额头,却触到一片滚烫,顿时慌了,连忙问道:“怎么突然这么烫?是内伤发作,还是……”
陆回风无力回话,一开口便不住咳嗽,脸色越来越苦。绵密的雨滴贴着下颌,一线线滴落,越发衬出他惨白的脸色。
沈丹青焦灼万分,眼见前方茅檐下隐约晃过一道瘦小的人影,赶忙高声呼喊,然而话一出口,便立刻被呼啸的风雨声撕碎,转瞬消弭。
万般无奈,只得勉力支撑着身子,咬紧牙关,架着昏迷不醒的陆回风,艰难往那茅屋的方向挪去。
山中雨势越发磅礴,黄豆大的珠粒,砸在身上,冰凉沉重。
沈丹青不自觉想起去年秋天在洛阳郊外落难时的情景,恍惚之间竟有种错觉,恍若那些追兵还在身后,脚下一崴,险些栽倒。
她费了老大精力,才到了那幢茅屋前,只见那茅屋檐下柴门半掩,门口还蹲着一个男孩,一身粗麻衣衫,身高四尺有余,瞧着快有十岁大小。
“谁?”男孩看见二人,大呼一声站了起来,瞥见陆回风腰间佩剑,倏然紧张,当即从篱笆脚下捡起一根断木抄在手里,指着二人大喝,“不许过来!”
“小弟弟,”沈丹青仔细打量他一番,温声问道,“这是你的家吗?”
“是又怎么样?”男孩大声呼喝,“走开!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在这躲个雨,一会儿等雨停了,立刻就走,好不好?”
“不好!他带了兵器,是个坏人!”男孩龇着牙,极力摆出他所认为的,最凶恶的模样,用力摇头道。
沈丹青听了这话,一时踟蹰,下意识环顾四周,却见一片荒芜,再无任何可遮风挡雨之处,只得回过头来,继续恳求:“你误会了。这个哥哥是好人,他生病了,最怕受凉。你看这雨下个不停,要是给他冻死了,不就麻烦了吗?”
说着,她顿了顿,继续说:“姐姐没带兵器,肯定是好人。你要相信好人的话。我说他不坏,他就一定是好人,你说对不对?”
男孩被她的话绕了进去,不觉愣住。
就在这时,柴门另一侧跟着传来“吱呀”一声响,一个更小的脑袋露了出来,约莫三四岁的模样,脑袋光光,只有囟门处挂着一绺头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睁大圆圆的眼睛,好奇打量着二人。
“你进去!”大点的男孩回头喝了一声,继续回转过来,双手合握木棍与沈丹青对峙,大声嚷道,“我才不信你呢!他和杀我爹爹的人都一样!带刀带剑,都不是好人!”
“姐姐求求你好不好?”沈丹青心急如焚,话里不可避免带出几分焦灼,“他真的不能再等了,风寒发热,不及时救治,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性命。你看他肩上的伤,都是为了救我才落下的,他真的是个好人!”
男孩依旧龇着牙,虽未答话,目光却已盯住了陆回风左臂的伤口。
沈丹青见这孩子似有松口的迹象,赶忙趁热打铁:“你刚不是还说,你爹被土匪害了吗?我们也是遇上土匪才受伤的呀!”
说着,她仔细一想,又补上一句:“那里边有一个人,他用的刀,刀背上有九个铁环,对不对?”
男孩闻言一愣,回头朝门内望去。那个更小一些的男孩,又探出了脑袋,与他四目相对,久久不发一言。
“那些土匪,用的不都是刀吗?”沈丹青腰背酸麻,几欲跌倒,却还是硬撑着身子,微微挪了半步,换了个姿势站稳身形,“你们仔细看他的兵器,这是一把剑。古人说,‘剑乃百兵之君’,也就是说,剑是君子才会用的兵器。一个君子,又怎么会做坏事害人呢?”
“哥哥,他们是谁呀?”屋里的男孩显然按捺不住好奇,直接从门槛后跳着出来,说着这话,便往二人跟前走。
大些的男孩见状一慌,赶忙扔下棍子拦住了他,见沈丹青顶着一头湿发,额前扑簌簌滚落一连串的水珠,分外狼狈的模样,神情似有动容,不情不愿往门边挪了两步,别扭地嘀咕:“反正……反正你们进去了,也只能躲雨……就坐在地上,哪都不许碰!”
沈丹青这才松了口气,嘴上哄着两个小孩,一面扶着陆回风,一步一顿往屋里挪,一时松懈,未能留意脚下,足尖绊上门槛,猛地跌了个趔趄,搭在肩上的那条陆回风的胳膊也跟着滑了下去。
她听见身旁人落地的闷响,赶忙俯身将人扶起,在墙角坐下。两个男孩围在旁边,很稀奇似地盯着他看,然而还没一会儿,又打闹起来。沈丹青无暇多顾,扭头撇了一眼门外滂沱的雨,随手拧了一把裙上湿淋淋的水,转身又奔入雨里。
陆回风伤病交加,如今突发高热,她还摸不清究竟是因内伤还是染了风寒,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退热。只是眼下虽已立春,冬的寒意却还未完全退去,可用的草药寥寥无几。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沈丹青冒雨四处找寻,终于在附近的山坡上发现了柴胡与白茅的踪迹。
她大喜过望,当即奔上前去,就地找了块又窄又长的石头,把那株已被水冲得蔫了吧唧的柴胡连根拔起,全未留意头顶越发瓢泼的雨势。又费了好大劲,总算从石头缝里扯出几段瘪榻的白茅根,高兴得拿起查看,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跌扑栽倒,当即裹了一身污泥。
“哎——”她忍着周身剧痛抹了把脸,本能挣扎欲起,却觉左脚脚踝处漫开一阵钻心的疼,瞬间裹满全身,仿佛凭空生出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硬地拖拽着她左腿,猛地向下坠去——
“轰——”
一阵惊雷响彻莲花山上空,声如破瓮,撕裂阴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