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檐覆盖的稻草浸饱了雨,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屋内没有点灯,昏晦如夜。
躺倒在墙角的陆回风被雷声惊醒,眼前无垠的黑暗渐渐淡了颜色,显露出灰蒙蒙的屋景,破败的桌椅板凳,摇摇欲坠的窗扇吊着耷拉下来的旧窗纸,不时迸溅几颗零星的雨点,落在他额前。
他恍惚打量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置身室内,不大的主厅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木门连着里屋。正疑惑着,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嬉闹声,疑惑扭头,正瞧见两个男孩嬉闹追逐着,从里屋跑了出来。
“你们是……”陆回风扶着发胀的脑袋,勉力坐直身子,环顾四周一圈,却未发现沈丹青的身形。
“醒啦!”小一点的男孩指着他,边跳边叫。大些的那个却突然变了脸色,忽地弯下了腰,一把抱起躺在地上的长剑,飞快拽着弟弟,窜去另一侧屋角。
陆回风疑惑不已:“你要这个干什么?”
“没了剑,你就不能打我们了!”大些的男孩皱起眉毛,死死抱着他的剑不撒手。
陆回风听了,更是摸不着头脑:“我为何要……”
他犹记挂沈丹青的安危,无心与他过多置辩,话到一半,即刻按下疑惑,转了话锋问道:“这剑你若想要,便拿去好了。我只问你一句话——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她人在哪里?”
——
天边墨云滚滚,雨水夹着碎草泥浆,越发骤烈,裹在劲急的风里,狂乱砸向山坡。
沈丹青抱着双腿,蜷缩在一棵老树底下,手里仍旧死死攥着方才挖到的白茅根。她浑身被水浸透,每寸肌肤都因失温越发冰凉。乱迸的雨点打在她脸上,混着泥浆的土腥气,直往她口鼻里钻,越发难以呼吸。
她已不知自己在这坐了多久,暴雨长久的侵袭,几已令她失了知觉。脚踝扭伤的疼痛她已察觉不到,却还是使不上力,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绝望与惶恐转瞬将她包围,周遭空旷的山野在她越发浑浊的视线里陡然放大,远方茅檐的影子,好似凭空消失,就连雨的喧响,也在耳边小了下去。
渐渐变清晰的,却是似曾相识的市井嘈杂声——
“哪来的小叫花?滚一边去,别妨碍爷做生意——”
“哎呦——我还以为死了呢,吓死人了,快快快,快走开,别挡在这!”
“她好脏哦,娘……”“快走,快走,这么脏的东西你也敢碰?别等回去生了病烂指头——”
昔年流离在外经历的种种,都在这大雨之中现了形。沈丹青头脑嗡响,连眼皮都跟着发沉,几乎快要昏睡过去。
却在这时,快冻僵的双手手忽然被人紧紧握住。
她恍惚抬头,瞳底倏然映入少年苍白的脸与那双充满担忧的眸子,还有她看不真切的心疼与自责。
“你不要命了吗?”陆回风的话音颤抖得厉害,瞥见她紧攥在手里的草药,眼眶蓦地泛了红,“这么大的雨还到处乱跑,像什么话!”
“你不是还病着?我只不过……”她话到一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陆回风眉心一蹙,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快步回往茅屋。
“沈丹青你听好,”他口吻尽管生硬,却掩饰不住话里的担忧,话一出口,便刻意别开了脸,“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涉险。下回再这么找死,便别怪我丢下你不管。”
山雨滂沱,声响震彻天地,沈丹青神思游离,耳边他的话音也变得虚飘飘的,有一声没一声地钻进耳里。天低云阔,寒濑缭绕身周,唯这方寸之境尚余一丝温暖。一人,一怀抱。
她下意识伸手环过他脖颈,紧紧拥住了他。隔着湿冷的衣衫,依稀还能感受到那滚烫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着她近乎麻痹的四肢。
耳边倏地传来破门声,沈丹青听见了男孩惊慌失措的叫喊。紧随其后,却是陆回风一声低喝:“别叫了,没人害你们!”
他见怀中人冻得哆嗦,眉心不觉又紧了几分,想起行李都还落在何家,一时犹疑,转向瑟缩在墙角的大男孩问道:“你们家里没有大人吗?能不能借身干净衣裳,给她换洗?”
男孩咬住了唇,低哼一声别开了脸。
陆回风无奈长叹。
沉吟片刻,脚下顺势勾过一张凳子,把沈丹青放下,这才回头看向两个孩子,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蹲身与他平视,放缓口吻道:
“就当是我买的,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