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阳穴一跳,匆匆洗了手去接电话:“喂?妈。”
这一出弄得王佩敏也有些尴尬,问:“你们通知书下来没呢,录了哪个大学啊?”
“济坪科技大学,通知书还没收到,不过应该也就这两天了。”
“考去济坪了啊,那等通知书下来记得拍给我看看。”
汤雨繁拿了一牙西瓜,抱臂靠在主卧门口。见葛霄皱巴脸,她两指便在门框连叩几下,挺急。葛霄顺势接话:“我外卖到了,先说到这儿。”
王佩敏犹豫片刻,喊住他:“空了出来吃顿饭吧,跟你叔一起。”
“年前不吃过了吗。”
“这不是你考上大学了嘛,理当出来吃顿饭。”王佩敏说,“再加上判决下来了,胜诉了。”
葛霄愣了愣,胜诉判决怎么说得跟做贼似的。
“热电厂的房子分给我了,说是这两个月就去办过户手续。”
“挺好啊。”
王佩敏低低嗯了声:“总之,难为你了。”
这语气,葛霄莫名觉得不太舒服,简短地说:“你好就行。”
“我想了想,这房子还是不卖了,留着以后你结婚用。”王佩敏说,“反正原本是你爸的,那就合该是你的,到时候想卖还是想租,都随你了。”
“行。”
“还有,”王佩敏顿了顿,“学费,生活费,四年加起来一共多少?我一块转给你吧。”
电话挂断很久,葛霄都没说话。
汤雨繁仍旧靠着门框,长久而安静地凝视。葛霄却始终没动,垂着头,略长的碎发快要遮到眼,使她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手臂支在膝盖,面颊慢慢地埋进掌心,随后,一声低沉的吐息流出指缝。
他按得太紧,眼球压得痛。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感受到他并不抗拒,那只手轻轻将他攘进沙发,葛霄顺从地仰靠进去,手却仍然没松。
膝盖被牛仔布料剐出窸窣声响,腿上一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洗发香波味道将他完全包裹住,柔软的发丝垂在他手臂。
“葛霄。”她说。
慢慢地,指缝裂开两条,刺眼的光灌进来。香波味愈发放大,恢复光明第一秒,他看到汤雨繁的脸。
“嗯。”葛霄哑声应道。
他表情挺平静的,眼白的红血丝却有些吓人,下唇咬着。
汤雨繁偏了偏头,食指指节送到他唇边。葛霄眼睛抬了抬,似乎在确认她的意图,这才放过了自己的下嘴唇,轻轻含住她的指节,不敢用劲儿,叼着。
“西瓜味儿的。”她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双臂环住她的腰肢,将汤雨繁往上提了提。又松嘴。
眼瞧他又要开始发呆,汤雨繁便说:“跟我说说话吧。”没得到回应,她语调软了些,晃晃他的脑袋,“跟我说说话嘛。”
“说什么呀?”
“说你。”
“我,”他慢慢地说,“说我妈吧。我妈……她特别相信血缘这一说。”
“我以前对这些没概念,不明白我妈为什么是我妈,以为跟游戏似的,这个人物设定就是这么安排的,我就稀里糊涂地接受了。”他说,“后来我纠结要不要发消息给你,那会儿才意识到我正儿八经是我妈的儿子啊——她也总是这么纠结。”
汤雨繁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她带我去买鞋,一逛就是一下午,她也挑不出个一二,看哪个都好,最后就都给我买了。我初中的时候想学吉他,我妈不懂,上网去搜,发现吉他还分好几种。她就问我想学哪种啊?我没主意这劲儿估计就是随了我妈了,说都行。结果第二天放学回家,我卧室里多了两把吉他,一把木的,一把电的。
“纠结买鞋买琴,所以都买了。纠结该怎么对她的儿子,所以干脆闭上嘴。”葛霄手指摩挲着她衣摆的线头,“如果她能狠下心来完全不管我也就算了,也就好了,可她觉得亏欠。她不说话,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更说不出那些难听的话。我很多次想告诉她,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可我嘴也像被缝上了,怎么都说不出,但我们都明白彼此的意思——正因为这样她才是我妈,对吧?
“我知道,她太讨厌太讨厌葛鹏程了。可是讨厌成那样子,我奶奶生病,她还是会去帮忙照顾。我妈,她是个很好的人,她终于能过新生活了……太好了。”
哪怕这个生活里不再有他。如果我是你的陈伤,就把我挖掉吧。
当孩子,他为他母亲要划清界限,走向新世界而细微地落寞。
当葛霄,他为王佩敏要划清界限,走向新世界而由衷地开心。
两种矛盾的情绪搅和在一块,让他的心变得沉甸甸,额头慢慢伏在她肩头,像是一张贴画,慢慢地黏了上去。
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需要她回答的。汤雨繁偏过头,脸颊靠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热乎乎,有点儿扎。掌心沿着那扎手的脑袋毛,顺一下,顺一下。
十八岁真是个注定兵荒马乱的年纪啊,她十八岁的时候还坐着硬座一夜跨省呢。
但这话在此刻并不合时宜,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靠着他的脑瓜,笨拙而紧凑地拥抱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葛霄开口:“想喝西瓜汁。”
“我去榨。”
他的手臂紧紧锁着她腰肢,不让动:“不要。”
“那点外卖,”汤雨繁伸手在沙发上摸手机,“中午吃什么?”
葛霄认真想了想:“咖喱鸡排饭。”
她笑起来,手指逗逗他下巴颏:“好乖好乖。”
一逗就炸毛,他脸又埋回去,耳根都红了:“你别弄我。”
“那你放我下去。”
“……不要。”
王佩敏和钱正峰的饭局,他还是不打算去。
范营说他这位准继父估计要包个大红包给他,说是升学奖励,其实就是改口费——那他更不想去了,甚至收到通知书后也没有拍给王佩敏看。
不过她也想不起来问就是了。
汤雨繁倒很开心,蜷在他卧室玩电脑,先上济科大论坛看看宿舍,看样子还不赖。
葛霄咬下半块蛋挞,凑过去看:“和你们学校宿舍比呢?”
“我们学校是少有的花大钱办小事,”汤雨繁扯扯嘴角,“交的钱都拿来修绿化了。”
葛霄笑了笑,小臂枕在她肩膀,俯身,手指拨开她手里的通知书:“上面说几号开学了吗?”
“喏,”汤雨繁翻开给他看,“九月七。”
“不到半个月了啊,”葛霄直起身,“得看着点儿时间买车票了。”
“买两张,”汤雨繁连点两下鼠标,打开电影,“我也去。”
他目光偏了偏:“你不是十五号才开学吗?”
“嗯。”汤雨繁随口应付。
什么态度。
他虎口钳住她下巴颏,脸仰起来,汤雨繁才叽叽咕咕解释:“提前回去呗,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没事干,正好逛逛你们学校。”
葛霄哼笑一声,上劲儿捏了捏她脸,这才放手。
……莫名其妙!
汤雨繁朝他的背影张牙舞爪。
一切妥当,终于腾出一天来搞所谓升学宴,唯一的外卖是个五寸蛋糕,热菜是葛霄做的,汤雨繁开了罐黄桃往碗里一扣——好了,凉菜。就这么多。
开黄桃罐头时,汤雨繁良心颇为不安,拢共三道菜,她就做一道还是捡现成的,让主角忙前忙后自己等吃,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她便凑到厨房问:“我再点两个菜吧?”
葛霄正切葱段,随口答:“再炒俩你吃得完啊,你吃得完我就弄。”
“那都是你做的。”
他听愣了,回头看着她。
“你升学……反正人家都是不是这样的。”
葛霄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松了松,眼在笑,话却讲得很认真:“我就乐意干这个。”
“我一点儿参与感都没有。”汤雨繁扒着厨房门开始晃。
“那你去扒两瓣蒜。”
她撅着个嘴去扒蒜了。
平凡的升学宴,平凡得像是从前一同吃过的每一顿饭。蛋糕插蜡烛,葛霄坚持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升学宴,于是插了两根蜡烛,又拿出一个红包。
汤雨繁见钱跟见鬼似的,看看红包,看看他:“给我的?”
“嗯。”
“你给我这个干嘛。”
“吃席得交份子钱啊。”
说完就挨了她一下:“正经的。”
正经,正经。葛霄笑着说:“祝贺你升学嘛,去年就应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