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之夜平安度过，一日清晨。

相里惟后退些许，两人分开，他忽地感觉到什么，一抬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眸，满是责备。

他放下手中两个膝弯，如同放下精美瓷器，小心翼翼拖住不让坠落。

瓷器上染了色，瓶肚挑着白落了红。

落笔之人总会轻轻擦拭，细细瞧看笔尖相连触碰的地上，带着印记，总不像其他地方。

“热窑烧出来的，为什么会带着水？”

安锦脸色一变，像是才认识他：“……你！扶我去收拾收拾。”

她一张脸又红又白，拽出个莲章，扣在相里惟掌中，白他一眼，“灵力恢复了罢！”

“是呢。”相里惟轻笑着接过，给她裹了白衫，半拥半抱出门，凭着印记开了灵泉，两人一进去，结界重新合拢，内可闻外风声，外面却不知里面的一切。

水雾袅袅，木屏上倏地悬上一截衣衫。

安锦泡在水里，按住他靠近，咬牙道：“够了。”

相里惟：“我是那种人吗？”

安锦偏过头去不看他。

手臂被人捞走，摩挲红痕，始作俑者似乎愧疚：“疼吗？”

“……修行之人韧性得很，又不是什么瓷器。”

安锦抽回手，手臂撩出手面，还挂着水珠，她晃了晃，瞥向相里惟：“瞧瞧，还哪有什么印子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仰头侧颈，“那印子可下去了？”

一片沉默，就在她不耐烦之际，才听见古怪回音：“……没了。”

相里惟后撤几步，直到水雾遮掩视线才停下，他不动声色拂衣：“你先泡着，我出去了。”

安锦奇怪地看一眼他消失的地方，没了干扰，索性自然，她转身趴在水岸边，指尖推着石子，后知后觉发现什么。

此次灵修，她竟没进去回忆里。

莫不成他真是再无隐瞒的，还是……这种灵修，和以往不同。

她面上多添忧愁，一次就这般难挨，往后可怎么办。

她揉了揉腿，回忆却止不住蔓延。

安锦长叹一声，捞了一把水面，她望着挂水的细嫩的手指，心头懊恼，难不成她真是这种人不成。

安锦在泉水里磨蹭良久，才终于打开结界出去，一出去，就闻到股香味。

她用力嗅了嗅，肚子不争气叫起来。

她捂着肚子朝前走，正好撞见相里惟端着碗面出来。

对上他的眼，安锦率先道：“我不饿。”

相里惟浅笑：“是我饿了，下厨次数少，分量算的不准，多出一碗来，不知你肯不肯大发慈悲，为我分忧。”

“那种忧都分了，还差这个……”安锦嘀咕，而后已经坐在桌边招手。

她看着桌上摆着的那碗清淡寻常，当即扬头，“多给我加点辣。”

相里惟但笑不语，折身回去又端来一碗摆在她前方，而后落座她身旁，“早就准备好了。”

安锦哼笑一声，大口吞下，温热暖汤下肚，格外舒爽。

一餐毕，安锦坐在摇椅上，悠闲潇洒地前后晃动，她闭着眼，手中捧着茶杯抵在唇边，忽然感觉眼前日光消失，一睁眼，便见一截长袖挡在前方。

“我怕它扰了你歇息。”

相里惟被人赶走，忍不住替自己申辩。

安锦欲言又止，两人又闲聊几句，日头再攀之际，双双在蒲团上打坐入定。

数轮日月轮转，这方小天地里尽是此种景象。

白日里两人大多园中打坐，待至夜里，又重现往日月色起伏时。

眼下安锦正控着分身修炼，神识全投入进去，压根没发现身边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相里惟回首望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回了室内。

这几日下来，安锦拗不过相里惟，到底为自己添了一个梳妆台。

此刻，相里惟坐在镜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他细细盯着，半晌才移开眼。

他本觉得，凡世人皮相类同，他也不是什么佼佼者。

但是，安锦好像格外喜欢这张脸。

他蹙眉，挑起一节长发，这几日下来，每次之时，她总喜欢玩他的发丝。

相里惟眼睁睁看着掌心托着的发丝逐渐变回白色。

他抬首，镜中人浓黑墨发已经满发皆白。

他静坐良久，直到外面的动静变动，安锦快醒了。

相里惟这才指尖凝聚灵力，一点点将白发染黑。

这几天下来，她认为他身体大好，绝不能让她发现。起码得坚持到她分身即将飞升。

相里惟垂下眼，手腕搁在桌边，感觉时辰差不多了，又重新出了门，落回蒲团，装作在安锦苏醒之后悠悠回神，朝她一笑：“近日甚佳。”

安锦笑意加深，一跃而起，手中掐诀祭出传音符，苏霜水的嗓音顷刻间传出。

哪怕隔着一道符纸，也能听出她话中的激动兴奋。

“师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是什么？”

安锦捏着符纸，回头对相里惟笑，“她肯定要说要成亲了。”

“师尊你说，我给她备个什么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