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登泰山,行至中途,忽遇暴雨。
四人躲进山间一座破庙,庙墙塌了半边,却正好能望见山下的云海。项羽捡了些枯枝生火,火星溅在刘季的裤脚上,他跳着脚拍开,却听扶苏正对着那卷逸篇出神。
“‘仁失求诸心’,”扶苏轻声道,“秦法失了仁,楚地的怒也失了度,或许……真该往心里找找秤。”
赵灵儿往火里添了块柴:“就像这火,太旺了烧庙,太弱了御寒,得刚刚好。”
刘季忽然笑了:“我懂了!当年我在老家,见人打架,总得让他们先把气撒完,再问谁占理。圣人说的‘求诸心’,不就是让咱们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再掂掂别人的难处?”
项羽哼了一声,却往他身边凑了凑,借着火光看那卷竹简:“照这么说,我跟嬴政的仇,也得先摸摸良心?”
“不是忘仇,是别让仇把心占满了。”扶苏把竹简递给他,“就像这庙,塌了半边还能躲雨,若全烧了,谁都没地方去。”
雨停时,山巅的云开了道缝,阳光漏下来,正好照在四人身上。刘季忽然往庙后跑,回来时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是他从破庙供桌下摸出来的,塞给项羽:“尝尝?说不定是前朝隐士藏的。”
项羽拔开塞子,酒香混着山风漫出来。四人就着山泉水,分了那葫芦酒,酒液入喉时,竟尝不出是秦地的烈,还是楚地的绵,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扶苏想起一桩趣事,当年他父皇在泰山封禅时,在岱顶发现石刻女神,尊为“神州老姥”,不知道他们此行是否有缘得见。
扶苏望着泰山主峰隐在云雾中的轮廓,“父皇说,那日登顶时本是暴雨,山风卷着碎石打在祭台上,随行的方士都跪劝‘天怒,当退’。”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可他偏要等,说‘朕为天下一统封禅,天若有灵,当见朕心’。”
大抵山风吹着有点冷,刘季缩了缩脖子,又紧紧靠着项羽,神态安逸的用摘来的野果下酒,闻言回头问:“后来呢?雨停了?”
“停了。”扶苏笑了笑,“雨停时,日头正好从云海钻出来,照在岱顶那块凭空冒出来的石壁上,就显出这女神像来。父皇说,那石像眉眼间带着悲悯,像在看天下苍生。他当即命人以玉石复刻,尊为‘神州老姥’,说她是泰山之灵,见证过三代兴衰,最知‘统’的不易。”
项羽正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噼啪溅起:“嬴政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杀了多少人才换得这‘一统’,老姥若真有灵,怕是要瞪他两眼。”
“或许吧。”扶苏并不辩驳,“但他回程时,特意减免了泰山周边三县的赋税,说‘老姥护佑之地,当予生息’。”
赵灵儿听得入神,忽然指着前方云雾里隐约的殿宇:“那是不是传说中的玉女池?我听家乡老人说,那里的水映得见人心,善念重的人,水里会浮出莲花。”
四人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越往上,雾气越淡,果然见一座石砌的池子嵌在山坳里,池水清得能看见底下游动的小鱼。
刘季第一个凑过去,探头往水里看,忽然笑出声:“我咋看见条泥鳅?”
项羽也去看,皱眉道:“明明是片柳叶。”
赵灵儿笑着推了他们一把,自己蹲下身,水里的倒影随着涟漪轻轻晃,她忽然轻声道:“我好像看见……小时候跟着父亲救济灾民的样子。”
扶苏最后走到池边,水面静得像面镜子,映出他眉宇间的温和,也映出他眼底深藏的忧虑。他望着水中的自己,想起临行前秦皇那句“楚地凶险,莫要忘了你是嬴氏子孙”,又想起楚地百姓脸上的笑,忽然觉得水里的影子动了动,像有片模糊的云影飘过,隐约是个女子的轮廓,眉眼间确如父皇所说,带着淡淡的悲悯。
“或许老姥真的在看。”他轻声道,“看我们是来争,还是来求。”
刘季从怀里摸出个麦饼,掰了半块扔进池里:“不管她看啥,先给圣人邻居送点吃的。若真有缘见着,就替天下人问一句——啥时候能让老百姓安安稳稳,种完一季麦,再种一季稻?”
项羽瞪他:“哪有往神池里扔饼的?”却也解下腰间那枚刻着“和”字的玉佩,轻轻放入池中,“若她真见证过兴衰,该知‘和’比‘争’金贵。”
赵灵儿学着当地女子的模样,对着池水福了一福:“愿老姥护佑,让这天下的道理,都像这池水似的,明明白白,照得见人心。”
扶苏将那枚玉符放在玉佩旁,玉符的光与池水的光交映,竟生出些暖意。他望着云雾再次漫上来,遮住了玉女池,忽然觉得,见不见老姥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山风穿过松涛,像谁在轻轻叹息,又像谁在低声应和。
下山时,刘季又在孔子墓前撒了把麦饼碎屑:“圣人,您那道理,我们带走了,若是用得好,来年给您捎新麦。”
项羽没忍住,半气半笑的瞪他:“你这个饼没白买是吧!”
扶苏望着两人的背影,对赵灵儿道:“你看,道理不用藏,也不用守,能让人甘愿往心里去,才是真的活了。”
赵灵儿笑着点头,山风吹起她的发梢,远处的云海正慢慢散开,露出青灰色的大地,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玉,透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