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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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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回到帐中,屏退左右,只留下张良。他将扶苏的提议一说,捻着胡须道:“子房,你觉得这扶苏的话可信吗?泰山之行,是鸿门宴,还是真有几分诚意?”

张良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公子扶苏此人,臣曾有所耳闻。他因直谏始皇‘焚书坑儒’被贬上郡,可见其性情中确有仁厚底色,非一味恃强凌弱者。此次他孤身随赵灵儿入楚地,又提出共登泰山议事,若真是圈套,未免太过冒险。”

“冒险?”刘季挑眉,“他可是秦皇的儿子,身边未必没有暗卫。”

“暗卫自然是有的。”张良微微一笑,“但楚地是我们的地盘,他若真要动手,未必讨得了好。他敢提此议,要么是真信‘仁心换仁心’,要么……便是有破釜沉舟的魄力,想借泰山之行,彻底扭转秦楚对立的局面。”

刘季沉默片刻,又问:“那你觉得,我们该去吗?”

“该去。”张良语气笃定,“扶苏提出‘废苛法、行仁政’,正合民心。如今天下苦秦久矣,百姓盼的不是谁灭了谁,而是能安稳度日。若扶苏真能践行其言,对天下苍生是好事。即便他是假意,去泰山一趟,也能探探秦廷的底,让天下人看看,我们并非执意要与秦为敌,只为求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项将军已松口,我们若退缩,反倒显得气短。不如坦然应下,届时见机行事。泰山乃天下之宗,在那里议事,自带三分敬畏,或许真能谈出些眉目来。”

刘季闻言大笑:“子房说得在理!我就怕这扶苏是嘴上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既如此,便去会会他。若他真有诚意,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他敢耍花样……”他摸了摸腰间的剑,“这泰山,正好埋他!”

张良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狡黠与果决,微微颔首。他知道,刘季看似粗豪,实则心里透亮——这泰山之行,无论结果如何,对他们而言,都不算亏。至少,能让天下人看看,楚地并非只有战火,还有寻求和平的诚意。

刘季似乎想起什么,又问:“ 先生见解非凡,可知道孔子那般的圣人,为何没有国家践行其道?”

张良指尖的叩击停了,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悠远:“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席不暇暖,终究没能见用,并非其道不善,而是时势不许。”

“哦?”刘季望着张良那俊秀温和的面庞,往前凑了凑,“愿闻其详。”

“春秋末年,诸侯争霸,兵力强盛者得天下,各国君主急功近利,所求无非‘如何快速夺地、如何牢牢控民’。孔子说‘为政以德’,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道理好是好,却像春日育苗,需慢慢浇灌,哪比得上‘严刑峻法’来得立竿见影?”

张良拿起案上的竹简,指尖拂过《论语》的字句,“就像农人盼丰收,有的愿深耕细作,有的却只想拔苗助长。孔子的道,是深耕的活计,可那时的天下,等不起。”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刘季:“况且,孔子的‘礼’,讲究尊卑有序,可乱世之中,旧的秩序早已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各国君主既想推翻旧主,又怕手下效仿自己,自然不敢真信‘君君臣臣’那套——他们本身,就是‘僭越’的产物啊。”

刘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扶苏现在提‘仁政’,岂不是也和孔子一样,生不逢时?”

“不一样。”张良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彩,“秦已统一天下,不像春秋那般分裂。百姓厌战久矣,就像久旱盼雨,此时播撒‘仁政’的种子,比乱世时容易扎根。孔子时,天下是‘争’;如今,天下是‘定’中求‘稳’。扶苏若真能废苛法、轻徭役,恰如及时雨,未必不能成。”

他看向刘季,语气郑重:“不过,成与不成,不在‘道’本身,在践行者的决心。孔子有弟子三千,传其道于后世,也算另一种成功。扶苏若败,或许不是‘仁政’错了,只是他没能撑到收获的那天。”

刘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我倒要看看,这扶苏能不能比孔子运气好点。若他真能让这天下,等得起他的‘深耕细作’,我不介意帮他扶一把犁。”

帐外的风卷着草木声进来,张良看着刘季眼中的坦荡,忽然觉得,或许这乱世的尽头,真能长出孔子当年期盼的那种庄稼——不必急着收割,却能年年丰登。

马车碾过齐鲁大地的黄土路时,赵灵儿正指着窗外的麦田笑:“这里的麦子比楚地的饱满些。”

项羽勒着缰绳,目光扫过田埂上耕作的农人,忽然道:“比咸阳城外的强——那边的地,总像被鞭子抽过似的。”

扶苏正翻着一卷《论语》,闻言抬头:“苛政猛于虎,齐鲁虽属秦地,却还留着些旧俗的温软。”

刘季在一旁啃着路边买的现烤麦饼,含糊道:“温软有啥用?孔圣人当年在这儿讲了一辈子‘仁’,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人,把道理往泥里踩踩,才能长出庄稼。”

四人先到了曲阜。孔家老宅虽经战乱,却被当地儒生小心护着,院中那棵传说是孔子亲手栽种的桧柏,枝桠仍倔强地伸向天空。

老儒引着他们看正堂的礼器,刘季的目光却总往墙角的青砖瞟,趁人不注意,悄悄踹了踹墙根。

“你踹啥?”项羽低声问,眼角却跟着瞥过去。

“我瞅这墙不对劲。”刘季摸出腰间的匕首,在砖缝里划了划,“当年我在沛县拆旧屋,但凡藏了东西的墙,砖缝都比别处松。”

赵灵儿忙拉住他:“这是圣人故居,可不能乱来!”

扶苏却笑了:“不妨让他试试。圣人若在天有灵,见咱们这般好奇,或许也会觉得有趣。”

刘季得了准话,匕首撬得更欢。没几下,果然有块青砖松动了,他伸手一掏,摸出个积灰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竟是几卷竹简,墨迹早已褪色,却能认出是《论语》的逸篇,末尾还有行小字:“礼失求诸野,仁失求诸心。”

老儒见了,突然老泪纵横:“这是当年焚书时,先祖拼死藏起来的!”

刘季挠挠头,把木匣往扶苏手里塞:“看来圣人也觉得,道理藏着没用,得让人见着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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