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人早就有敲诈朝廷的企图。”杨瀚看着她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值得吗?”徐珩阑问道,没有落井下石,似乎真的是在关心杨瀚,“你机关算尽,也没法让官家的名声被毁……”
“在殿下死后,我总是会想起殿下临死对我说的话……”杨瀚打断她道,“我没有守住燕州,可也没有如约自尽。殿下自始至终都看错了人,我从来不是他口中的景川。可我又……我不该活着的……说是为殿下报仇,我又何尝不知道,就算我成功了,殿下也不会死而复生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该活着,可我又下不去手——这世上总有懦弱的人,或许你们这种人不理解,但这世上确确实实有愿意苟活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
徐珩阑不说话,沉默化作一条河,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动着,没有一丝声音。
“我是没法让官家声名尽毁……”杨瀚苦笑道,“那也是拜你所赐——徐中丞。我倒要问你,你在文贤殿说的那一番话,难道自己就不觉得良心作痛吗?”
“你知道吗?”徐珩阑嘴角微微上扬,理了理衣摆,“我最讨厌别人对我做过的事说三道四。”
说罢,徐珩阑也不等杨瀚回答,一甩袖子便出了牢房。
……
徐府,秋明轩。徐珩阑翻箱倒柜,终于找到那幅被她随意放到角落的虚节咽冰图,缓缓展开,画上的墨迹似乎还那么新鲜,好像画这画的人还在不远处,还要拿着这画对她的题诗指指点点。
一想到这,徐珩阑不禁笑出了声。也不顾地上脏不脏,就像小时候那样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华贵的绸缎衣服带上了些许尘埃。
那年她及冠,纪元瑾就送了这幅画做礼物。
那时徐珩阑还没有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走出来,可那日她却短暂地把如曼的冤魂放到一边。
从纪元瑾手里接过那幅画时,徐珩阑还以为是什么名家之作,一展开一看,画得倒不错,但比起大师来还是差了些火候。
“怎的想起画这劳什子了?”徐珩阑笑着对纪元瑾道,“画得倒不错,几时画工变得这样好了?”
“我不善作画,能画成这样已是尽力了,探花老爷就凑合着看吧。”纪元瑾打趣道,徐珩阑笑骂他两句,纪元瑾也只是笑。
“你别顾着挑我的错啊。”纪元瑾把那画拿过来,给徐珩阑看,“你瞧瞧这画,还少了些什么?”
徐珩阑这才意识到纪元瑾想让她干什么,不禁莞尔道:“确实少了些东西,少了题字。”
纪元瑾笑了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种温柔和专一,徐珩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第一次在一个异性身上感觉到这种温暖。
见她有些发愣,纪元瑾解释道:“我听说前朝进士及第后,前三甲需当众作诗,我朝虽没了这个习俗,但你到底中了探花,也写两句在上面,看着也不错。”
“这又是杜撰?”徐珩阑笑问道。
“怎见得?”纪元瑾为徐珩阑研好墨,用狼毫轻蘸了蘸,又将笔递给徐珩阑,轻声道,“不过是想求个题字罢了。”
徐珩阑接过笔,在画上写下:
“穷风斜叶细,苦石正身直。
临溪孤照影,风流我自知。”
徐珩阑后来还将这几句题字拿去给许比玉看了看。谁料许比玉只给了四个字:矫揉造作。
“既生于钟鼎之家,自小锦衣玉食,何来‘穷’,‘苦’二字?从小便是名师大儒教导,又不知认识多少达官贵人,知遇之恩不知受了多少,又何来‘孤照影’,‘我自知’?可见是无病呻吟。”
但这又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几年时光里,她总是庆幸,虽然她没了阿姊,可还有纪元瑾在身边。她不可救药地更加依赖纪元瑾,她贪婪地从纪元瑾的身上吸取爱——这也是她在遇到纪元瑾之前,在她漫长黑暗的童年生活中最缺乏的东西。
所以当她在燕州看到万念俱灰的纪元瑾时,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那么意气风发的人,一夜之间就成了丧家犬。
他用他枯木似的手紧抓着徐珩阑。
“功败垂成……”纪元瑾闭上了眼,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他,此刻却被死亡吓得浑身战栗,曾经俊美健康的脸庞也化为了虚影,只剩一个面黄肌瘦的可怜人在病榻之上痛哭流涕。
哭得像一个孩子,却全然没有任何新生的希望,只剩下死亡,永久的死亡。
“功败垂成啊。”他苦笑着自嘲,“壮志未酬身先死,我如今懂了孔明,可大嵩不能是蜀汉啊。”
“我不甘心,可我不甘心……”纪元瑾死死抓着徐珩阑的手,“我只敢和你一人说——我怕死,说什么都不想死,哪怕做了千人踏万人骂的懦夫,我也想活着。”
可他还是自刎了。
徐珩阑不知道纪元瑾在见完她之后,心里是怎么想的;在知道纪铭忌惮他时,他又在想什么。在纪元瑾说自己不想死时,他已经知道了实情。
这一切都这么混乱,给徐珩阑带来的困惑多于悲痛。
或许在知道纪元瑾是自杀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纪元瑾。
……
“殿下,这不是奴婢为难殿下,但侯爷吩咐过,来客一律不见。”
门外暗云的声音打断了徐珩阑的思绪,强行把她拉回现实。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正要站起身出门迎接,谁料她刚站起身,一个和纪元瑾的及其相似的面孔就闯入她视线。
是纪重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