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珩阑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纪重珝少见地板着脸。徐珩阑还是第一次见纪重珝发这么大的火。
徐珩阑正搜肠刮肚地回忆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就看到一封辞呈被扔到她身前,她下意识地用胳膊接住。
“这是……”徐珩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拆开那辞呈一看——这不正是她几个时辰前递上去的那封吗?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纪重珝冷冷道,“孤该叫你徐中丞,还是直呼其名?”
“我……”一向巧舌如簧的徐中丞此刻却哑了声,半晌才挤出一句:
“臣……体弱多病,只愿卸职回乡养病,望殿下成全。”
“徐珩阑……”纪重珝看着她那苍白的病容,又有些不忍心,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变得柔和了些,“我以为……我们还算……共事过一阵子,可你突然说要走,我……”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徐珩阑淡然道,“臣只是……比他们走得都早而已。”
徐珩阑话一说完,抬头就撞上纪重珝的目光,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在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竟然是眼泪。
她把他惹哭了……
徐珩阑满脑子只剩下这句话,竟然心里隐隐有些痛。
“对不起……”徐珩阑只能这么安抚道,“是我食言了。”
说着,徐珩阑不敢看纪重珝的眼睛,轻叹一声,但还是起身离开。
在经过纪重珝身侧时,她突然感觉到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
这次是手腕,是真正裸露的皮肤相互触摸,而不是隔着重重叠叠的布料。徐珩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就不能……不走吗?”
“殿下。”徐珩阑很生分地说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从小他们都教我,‘克己复礼’。”徐珩阑竭力想避开他的视线,可纪重珝的话就在耳边,像是贴着她耳尖说的,“他们只教我怎么远离一个人,怎么和别人保持着体面的关系。可我不要什么体面,也不要什么廉耻,我只想你留下来,仅此而已。”
“别说了……”徐珩阑似乎被他灼热的目光烫伤了,她摇着头,慌忙说道。
“你说是因为我你才得了病,可你不知道……”纪重珝边说边不由自主地走近徐珩阑,“我也因为你惹了一身的病。我每日每夜,白天夜里,没有一刻不想你。圣贤书也读不得了,我满脑子都是……都是你的脸、你的声音……”
“那只是一种幻觉。”徐珩阑能感觉到两人离得很近,可她还是不敢看纪重珝的眼睛,任由他的呼吸缠绕她全身——她没有挣脱,“过段时日就会好了,那只是幻觉……”
“那现在呢?”纪重珝微微低头,看着眼前的徐珩阑,看着她玉一样冰冷的脸颊,“我倒希望这辞呈是……”
“你到底想要什么?”徐珩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纪重珝的眼睛。
纪重珝没有回答,可他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他想要她。
徐珩阑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因为她不能要他,这是毋庸置疑的。她刚刚还在为纪元瑾的死伤神,下一刻就和纪元瑾的胞弟眉来眼去。难道要她承认她对纪元瑾的感情其实是假的吗?
不,她不承认,也绝不会相信。
“殿下……”徐珩阑的声音微微颤抖,“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我知道。”纪重珝低声道,话语里似乎有些哽咽,“我知道。我不敢奢求那么多,我只是想……和你继续共事而已。”
“可林党已经除了。”徐珩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实情,“我对朝廷已经失望透顶了,对我自己也是……我再也不想说任何违心的话了。”
“你不需要说。”纪重珝摇摇头,“一个新朝廷,一个你口中的朝廷,那并不遥远。”
“可据我所知……”徐珩阑实话实说,“你现在还深陷清算老臣的名头里出不来……”
“所以我需要你的名声。”纪重珝松开了抓着徐珩阑手腕的手,反倒伸出另一只手,“你也需要我,宰相之位,我可以承诺。”
“你所说的盛世……”纪重珝见徐珩阑有些被说动了,趁热打铁道,“难道你不想亲手缔造吗?一个县侯可做不到。”
话语一落,徐珩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片刻。屋内的寂静如此难熬,以至于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徐珩阑突然笑了——纪重珝松了一口气,可不知为何也有些失落。
果然比起儿女私情,还是纯粹的权力对徐珩阑更有吸引力。
可他不知道的是,说服徐珩阑的不止是权力,还有徐珩阑的私心。她只想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能正当地留在朝廷,或许她真的对纪重珝有几分真情。可她不会承认,她只会以这种方式掩盖她的真心。
“这才像话。”徐珩阑笑了,爽快地握住纪重珝的手,“我不信任何人的承诺,但……”
“但你会让我信守承诺的。”纪重珝也笑了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