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都知道?”杨瀚也知道,他本该觉得如释重负,可纪元瑾那万念俱灰的语气却让杨瀚觉得此事不妙,“那既然这样,殿下为何不……”
“孤什么都不会做。”纪元瑾斩钉截铁地道,“一是燕州不能失,二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殿下……”
“住口!”纪元瑾不等杨瀚说完就怒吼道。
“再说半个字,就别怪孤不念情分也要杀你的头了。孤这条命丢了便丢了……”纪元瑾看着杨瀚,失望道,“可你这是要陷孤于不义啊。”
“末将知道,殿下要守忠孝之名。”杨瀚声泪俱下道,“可这等昏君,还值得殿下用命尽忠尽孝吗?”
“你是这么觉得的?”纪元瑾问道,“所以你去向伊律孛答通风报信,就是为了逼孤谋反?”
杨瀚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殿下知道末将……”
“为何不知道?”纪元瑾淡淡道,“你机关算尽,就是没算到你所作所为会被孙禾壮看到,也没算到……孤就算死在燕州城,也不会撤军,更不会弃城谋反。孤活一日,就守燕州一日。”
闻言,杨瀚一时大脑一片空白,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纪元瑾只看着他,轻叹一声道:“孙禾壮向孤告发你时,孤对他说孤定会明察,并叮嘱他不可声张。可孤现在要说,你是冤枉的,你可知为何?”
杨瀚一愣,抬起涕泪横流的脸。
“你是个忠臣,但不是对官家,却是对孤。”纪元瑾缓缓道,“孤饶你一命,但你得答应孤,等孤死后……”
“殿下莫要说胡话。”杨瀚忙打断道,流着泪摇头,“殿下不会死的。”
“你要和官家说,孤是病死的。”纪元瑾边说边止不住地朝远处看去——他似乎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缕残存的幽魂在和杨瀚说话。
“你要替孤守住燕州,能守一天是一天。伊律孛答生性多疑,他若是看到你成了主将,便要怀疑你当时给他的消息是真是假。”纪元瑾有条不紊地交代道,“孤一死,你就立刻向漳京去信,把燕州的实情告诉官家,连带着孤的死讯——官家会送粮草来的,只要撑到粮草来,或是撑到伊律孛答先撑不住了,燕州就保下来了。这是孤最后托付你的事,守住燕州就是孤的遗志。”
杨瀚终于意识到纪元瑾要干什么,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摸索着抓住纪元瑾的衣角。
“殿下……”杨瀚哽咽得说不出话,“若是殿下死,末将也绝不苟活。”
“等燕州失守时……”纪元瑾沉声道,“你再来还孤的命。但在此之前,你给孤打起精神来,像个男人一样把燕州守下来。”
杨瀚哭着点点头,用袖子抹干净眼泪。
“燕州守住了,孤在九泉之下……”纪元瑾任由碎发模糊了眼睛——他缓缓闭上眼,“也好瞑目啊。”
“你退下吧。”纪元瑾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沾湿了衣襟,“景川啊,孤以后不能和你吃酒了……”
“殿下——”
纪元瑾决绝地一把推开杨瀚,自己则缓缓坐起身。杨瀚只能感觉到身后来了几个人把他拉走,可他嘴里一直撕心裂肺地喊着“殿下”二字。纪元瑾坐在榻上的身影如此单薄,却还是成了杨瀚终其残生都伸手触碰不到的,永远的泡影。
他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那日的肝肠寸断,如同诅咒,无论如何也无法愈合,更无法忘记。
杨瀚只记得在他被拖出去后,再进入大帐的人发出利刃一样锋利的惊呼。
纪元瑾自刎了。
用的是出征时纪铭亲手赐给他的宝剑。
杨瀚确实如约做了纪元瑾交代给他的一切,可燕州还是没有守下来。他的奏疏到了漳京,并没有让纪铭改变主意,而是让纪铭大笔一挥,直接下旨命令撤军。
毕竟没了纪元瑾,纪铭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直到撤军的圣旨送到燕北,杨瀚才明白纪元瑾自刎前所说的“粮草会来的”,只是安慰他的话罢了。但又或许不是,或许纪元瑾真的相信纪铭会下旨送粮草来,或许纪元瑾还为他们之间虚无缥缈的父子情谊存有一丝幻想。
但是斯人已逝,纪元瑾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已不可知了。
杨瀚只知道自己一心只想报仇,所以当他在漳京收到那封信时,他完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甚至都没想到验证那封信上内容的真假。
他先是和萧牒腊联系,又为他们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劫持钦差,然后敲诈朝廷。他想着只要劫持了钦差,就足够把事情闹大,就足够让朝廷不得不重视此事,纪铭放任林乾均等人在燕北做的一切也就免不得大白于天下,到那时纪铭又该如何自居?
可他没想到,朝廷派的钦差竟然是齐润。
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后,齐润非但没有当众认出他,甚至在后来徐珩阑问审时还隐瞒了他的存在。至于陈安……
陈安在此之前就让他想办法解决钦差,千万不能让钦差查出什么来。他只觉得可笑,因此当时他带人带走钦差,陈安不仅没有拦他,还以为这一切是杨瀚拖延钦差的计谋,以至于一开始还帮杨瀚阻拦徐珩阑借兵救人。
但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他没想到燕北来了个软硬不吃的徐珩阑。
徐珩阑执意借兵救人,不上书朝廷就直接来横岭戍借兵。杨瀚只能继续把火烧得更大——在徐珩阑来横岭戍前,他买通了几个死士假扮反民,在横岭戍演了一出被刺的戏码。
“我当时其实并非是假装被刺。”杨瀚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我是一心求死。我勾结契人做了那么多,我只想以死谢罪。”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没死成。
“照你这么说,那火不是你放的?”徐珩阑问道。
杨瀚摇摇头,“横岭戍有契人的奸细,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