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知道什么？”杨瀚冷笑道，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死不死，和你又有什么相干？”

“你若真想死……”徐珩阑缓缓走到他身前，用手轻轻拨开瓷片，“就不会割腕了，也不会因为我这几句话就改变心意——你确实一心求死，但不敢死，不是吗？”

杨瀚一把甩开她的手，“徐中丞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我是来问你，当年的真相的。”徐珩阑轻声道，“劫钦差，放火，你已经把燕北的事捅了个干净。你说你是为了复仇，只是能为了复仇而在燕北下这么大的一盘棋，我实在是佩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杨瀚面色不改，“我不过一介莽夫，哪里有什么本事‘下棋’，中丞就别打趣我了。无论是劫钦差还是放火，我都是为了契人效劳罢了。”

“你想方设法地把燕北的事闹大。”徐珩阑继续道，“若只是为了契人效劳，那为何杨将军放着契人那里的荣华富贵不要，而是主动跑到大嵩投降呢？”

杨瀚一愣，一时语塞。

“若是杨将军真有心投敌，又为何三番五次地自杀呢？”徐珩阑毫不留情地追问道，“你根本不是为了契人，也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

“为了先太子复仇。”

在那一瞬间，徐珩阑分明在杨瀚的眼里看到了惊恐。

“空口无凭……”杨瀚颤抖着声音说道，“是我通敌，害得燕州失守。这又怎么说？”

“那也是在先太子死后，朝廷断了前线的粮草后。”徐珩阑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你从始至终就没有真心投过敌，你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报仇。”

“不是……”杨瀚摇摇头，“你搞错了顺序，是我害先太子被困燕州，也是我在粮草不足时向契人通风报信，这才让……我当时……我真的投了敌。”

“那当时的战报怎么没有写此事？”徐珩阑问道，“你叛变的事连孙禾壮都知道，我不信齐润和殿下会一点都不知情。”

“殿下知情。”杨瀚哽咽道，“殿下知情，殿下知道我这人生性懦弱，没原则没底线，连愚忠都没有，可他还是原谅我了。他把此事压了下来，以至于我还能在军中任职。我又把孙禾壮等人的功劳写到厢军名下，如此一来，他们就只是害朝廷赔款的莽夫，没人会信他们的话。”

“殿下为什么要替你隐瞒？”徐珩阑疑惑道——这和她认识的纪元瑾完全相反，在她记忆中的纪元瑾容忍不了一点背叛，哪怕部下动过一点背叛他的念头，都会被他永远放弃。

不论情分，除了纪元瑾，徐珩阑还从未见过那么厌恶背叛的人。

“你想知道吗？”杨瀚苦笑，“我听说了你，你是太子党，若我告诉了你实情，你怎么和那个未及冠的太子说？”

“殿下并不知道我来问这些。”徐珩阑淡淡道。

“不光太子会怎么想。你听了后，还不知会对官家怎么想。”杨瀚看着她，“在文贤殿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他们说了——你说迎接我们的是盛世。我告诉了你实情，你就会发现那日你是多么虚伪。当你知道了所谓‘盛世’，所谓‘明君’的真面目，你还想要再继续为这个恶臭至极的朝廷效劳吗？”

“这个不劳你费心。”徐珩阑面无波澜道，“我已下定了决心要辞官。无论这真相是什么，都和我的仕途没关系了。”

“当年的粮草并非是朝廷供不起……”杨瀚深吸一口气道，“而是朝廷有意要断。”

这个答案并不怎么出人意料——当年前线的粮草突然供不了了，这本来就听着荒唐，偌大的朝廷，就是借也不至于出不起那几日粮草钱。

“那年朝廷再和谈前，也就是在殿下还在燕州死守时，已经派人和使臣秘密地谈过一次。”杨瀚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朝廷和契人都知道燕州是场拉锯战，再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况且契人和朝廷那时都是强弩之末，恨不得尽快停战。”

“既然早就谈妥了，那为何契人不撤军？”

“当然没谈妥。”杨瀚冷冷道，“或者说，只和大可汗谈妥了。真正在前线的伊律孛答却没同意。”

“可这又和殿下有什么关系？”杨瀚说了半天没说到正题，徐珩阑不禁蹙眉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杨瀚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道，“他们不撤军，我们自然也不能撤军。可朝廷非但没有把秘密和谈的事向身为主将的殿下透露半分，还故意断了燕州的粮草。契人那边大可汗派人说服伊律孛答，同样是父子，我们的官家断了自己亲生儿子的粮草，任由自己的亲生儿子在燕州自生自灭。”

“官家想让殿下死在燕州。”杨瀚沙哑着声音说，“因为官家畏战而和谈的事若让殿下知道，让几十万将士知道……你说战后坐在龙椅之上的还会是官家吗？”

徐珩阑一惊——杨瀚说的不无道理。纪元瑾当时手握兵权，若是官家畏战和谈的事泄露，纪元瑾确实可能会在解决了契人之后带兵直捣漳京。

但在那个关头，纪铭竟然最先想到的不是江山社稷，而是自己的帝位怎么才能不受威胁吗？

懦弱的君王，和同样懦弱的朝廷。这一切都听着像一出荒诞的喜剧。

明明举天下之力能打下来的仗，纪铭却偏要用骨气和无数年轻人的命换一个屈辱的败局。

“这就是你口中的‘盛世’，徐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