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查还是不查?”
纪重珝思索间,一抬头,偶然撞到纪铭的目光——纪铭正死死盯着他。
“臣以为……”纪重珝俯身道,“查自然是该彻查的,只是不该在现今这个关头查。正如官家所说,朝廷乱了太久了,尽快安分下来才是正经。倘若突然大张旗鼓地要查徐中丞,恐怕会让朝廷的乱局更加不可控制。”
“那就私下查。”纪铭直接道,“你来负责,查成什么样,也是由你来处置。除了徐行之外的人,林乾均的其他党羽,也都交给你处置。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去吧,朕乏了。”
纪重珝屈身行礼。
……
东宫,韩梓熙坐在一旁,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要老臣说……”韩梓熙摇摇头,“这恐怕是官家在试探殿下。”
“孤拉拢徐中丞的事是官家默许的。”纪重珝皱眉道,“此时为何又要试探?”
“试探殿下把徐珩阑抓得有多牢。”韩梓熙笑着解释道,“试探殿下拉拢徐中丞,是一时的小孩子过家家呢,还是动真格的。”
纪重珝眉梢一动——他很不喜欢韩梓熙用“抓”字描述他和徐珩阑的关系。
“应该查,而且得查出什么来。就算徐珩阑是无辜的,也得让他吃吃苦头。”韩梓熙丝毫没注意到纪重珝的不满,自顾自地道,“这是壁虎断尾,确实能让官家安心。”
“但是?”
“但是不能断。”韩梓熙斩钉截铁地道,“但凡舍了徐珩阑,以后殿下再想拉拢谁,可不容易了。现在的朝廷百官,可是一个比一个贪图安稳。殿下想想,若是殿下是做臣子的,那殿下是愿意跟着官家滥竽充数图个安稳呢,还是铤而走险跟着储君呢?毕竟有徐珩阑的先例在那里摆着,若是他们看到殿下的亲信最后落了一个被惩处的下场,那谁还愿意跟着殿下呢?”
纪重珝听进去了,默默点点头。
“照韩师傅这么说……”纪重珝顿了一下,“这是官家逼着孤做选择,是做安分的太子,还是有党羽的储君。”
“正是如此。”韩梓熙赞许地点点头,“所以老臣说,得查,但又不能查得太狠,随便找几个不大不小的罪名给徐珩阑安上,稳了官家的心便好。”
“可这分寸怎么把握?”纪重珝问道,“只要是被查,徐中丞就免不得要避几年风头。一被拖到后面避风头,和断了尾有什么区别?要查,但是什么都不能查出来。”
“可依老臣看,他徐珩阑绝对不干净。”韩梓熙沉声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徐珩阑真做过这些勾当,那今日是林兴怀上书,明日就难保是什么王兴怀,李兴怀来告发他了。”
“但她的名声很有用。”纪重珝不容置疑道,“徐中丞现今是漳京风头最盛的新贵,她的名声对孤来说是无价之宝。韩师傅所说的法子固然可行,可是徐中丞只要被拖到后方,她的名声就会一去不复返。孤已经替官家背着清算老臣的骂名了,再少了一个徐中丞……那孤这太子,也是名存实亡了。”
纪重珝的话说得露骨,韩梓熙不禁扭头看了看身后——夏烨不在。
“说起来,殿下容臣打个岔……夏总管怎么不见了?”
纪重珝没有回答他,转而说道:“此事便如此了。徐中丞必须留,而且是全须全尾的留。”
韩梓熙一愣,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韩梓熙突然觉得他变得很陌生,眉宇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乎改变了,但变成了什么样,韩梓熙也说不清。
……
天牢,杨瀚正狼吞虎咽一碗烂菜粥,连带碗里的粗糙的沙砾也咽下肚——嗓子冒上来一阵腥甜,似乎是被沙砾划破了喉咙。
但他毫不在意,他心里只一心想着那件事。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狱卒,又垂下眼,假装自己仍在吃。
“啪啦——”
陶器碎裂的声音在牢房内格外的清晰,门外的狱卒啐了一口,嘴里低骂,开了门,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你真当公家欠你的啊?”狱卒没好气地用布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饿两天就老实了。”
说着,狱卒拿着那包碎瓷片走了出去,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包瓷片里,少了一片。
杨瀚偷偷将一小块瓷片藏进袖子里,等狱卒走远了,他拿出那块瓷片。
他看着那块瓷片,边看边病态地大口喘气。他的脸发青,在牢房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显得瘆人——俨然一个活死人。他把自己此生用不到的空气都一并吐了出去,最后尝了尝自己嘴唇的味道,然后,用那块瓷片在自己的手腕上割了下去。
还没等割到要害,他就听到一个声音。
“如果我是你……”徐珩阑的声音慵懒沙哑——她的病还没有痊愈,“我就不会抱着那个秘密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