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乾均低头不语。

“你说我不懂人心。”徐珩阑冷声道，“我确实不懂你们的‘人心’，但你也照样不懂百姓的人心。”

“我对你那么多的栽培提携，竟然都比不上一个女人的命……”林乾均摇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我若早知你是这种人，我压根不会举荐你。”

“我本来是很感激你的。”徐珩阑突然道，话里有些伤神，“我有时也怀疑，我是否真的愿意走到今日这步。只是为了如曼，就和伯父反目，这真的值得吗？”

林乾均不说话，无懈可击的面具背后似乎略微流出些许真情。

徐珩阑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非说下去不可。

“我也不想走到今天这步的……”徐珩阑看着林乾均，边观察他的反应边真诚道，“万事坏就坏在这里。爱不彻底，狠也狠不纯粹。现今你入狱，我已了却了心愿。但看在往日的情分，我也不愿见你被杀头。”

“真当我吃你这套？”林乾均冷笑道，“方才还恨我入骨，现在又装什么情深？”

“伯父还记得……”徐珩阑缓缓道，“那年伯父代我父亲为我行冠礼，伯父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林乾均一愣。

“伯父说今日代我父亲为我束冠，往后也会把我当亲生儿子对待。”徐珩阑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我长这么大，从没人像伯父这样疼我。父亲性子冷，也不愿与我多亲近。伯父是第一个给我父爱的人，我当时就立下决心——既然伯父视我为己出，那我往后也要像孝敬生父一样报答伯父。”

徐珩阑边说，几滴清泪边顺着脸颊落在地上。

林乾均看着地上被泪水晕开的圆圈，嘴唇蠕动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叹了口气。

“可是在那之后，伯父却害死了我最在意的人……”徐珩阑哽咽道，“我有时也会想，为何此事就偏偏和伯父扯上关系呢？若是害死如曼的人不是伯父，那该有多好。”

林乾均用带着镣铐的手，抹了抹眼角。他混浊的眼珠里蓄着清澈的泪水，可他别过脸去，竭力不让泪水流下来。

“我说过，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伯父身败名裂。”徐珩阑的话像夏夜微凉的清风，洗去人身上躁动的怒火，“可走到现在，我众叛亲离，还有几个人是和我一条心的呢？我报了仇，却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林乾均垂着眼睛。

“所以我不想让伯父死。”徐珩阑真情流露，“我想让伯父活下来，让我唯一的亲人还留在这个世上。所以我会帮伯父摆脱杀头之罪。”

“官家的意思，谁敢违抗？”林乾均嘴上虽这么说，但明显有些被说动了。

说来可笑，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却会因此心软。

“你到底为何要买那一万亩田。”徐珩阑图穷匕见，“告诉我真相。你认错诚恳，我也好替你向官家说情。虽说是官家的意思，但到底有‘不杀文官’的祖训在。只要这条祖训还在，就不会少了反对杀你头的人。还不说那些受过你小恩小惠的人，他们更是会替你说情。”

“树倒猢狲散。”林乾均自嘲道，“见我这样，他们恨不得赶快和我脱了干系，怎会再为我说情？”

徐珩阑微笑，手里拿着一封奏疏。修长的手指夹着，将那奏疏放到林乾均身前。

林乾均只看了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那是范卓群等人的联名奏疏。

“怎会在你手里？”林乾均很谨慎，怀疑道。

“因为是他们托我递上去。”徐珩阑耸耸肩，把奏疏放到一边，“这么多人都在为你的性命奔走，你却还要执意瞒着买田的事吗？”

林乾均眸子微动，但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林溶和林姑娘。”徐珩阑握住他的手道，“但你别忘了，他们也和我情同手足，我会让他们出事吗？”

“你对情同生父的人都能捅刀子……”林乾均冷哼一声道，“现在用‘情同手足’四个字就想骗我，你当我好糊弄吗？”

徐珩阑垂下眼眸，手却没有松开。

“伯父不信我，这也无可厚非……”徐珩阑低下头道，“伯父恨我，我也没有怨言。但伯父恨我，大可以打我骂我，怎样都好，为何偏要拿自己的性命赌气呢？”

“只要还活着，你我有什么恩怨，也好了断。”徐珩阑抬起头，那双美得动人心魄的眼睛就这么含着泪看着他，“如曼死后，我没有一夜睡得安稳。梦里都是我失手杀了伯父的场景，到处都是血，我手上也都是血，怎么也洗不干净。我像一个孩子一样站在原地哭……”

徐珩阑哭着摇摇头，用手捂着胸口，“我能感觉到，伯父死了，我的心也少了一块。我在梦里不觉得害怕，醒了才被吓得浑身冒冷汗。我想我竟是这么一个无情的怪物，连生父一样的人都下得去手。可如曼那让河水泡得发青发紫的尸首，我也忘不掉。若是杀了如曼的人不是伯父该多好？伯父不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渴望这句话成真。伯父说我是虚情假意，殊不知我有多希望我只是虚情假意。但人心马虎不得，我对伯父下不去手。我若杀了伯父，那我就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们都说我无情，说我六亲不认，说我是‘铁面御史’……”徐珩阑泣不成声，“可他们不知道，若是伯父死了，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林乾均背过脸去，脸上却早已流下两行清泪。

“你从前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林乾均开口道，声音沙哑，“他们都说你是个养不熟的，偏偏我不信邪。我想着，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再养不熟，也不至于真的反咬我一口。”

“所以听说你要和我作对，我真的非常，非常受伤……”

这是说谎吗？徐珩阑被这几句话扰乱了心绪。林乾均当时没有及时解决她，是因为要利用她查出宋金抵罪。后来她去燕北，林乾均确实也没有阻拦，难道不是因为燕北林乾均自负，而是因为他心软了吗？

不对。徐珩阑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她看向林乾均，努力想看出那个苍老躯壳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