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会后,徐珩阑到了御史台处理公事。
见到她经过,众公人和同僚都向她行礼,徐珩阑只是点头回应。
“台长……”监察御史于江阮见徐珩阑来了,忙迎上去道,“虞函正的证词。”
徐珩阑接过那几页证词,只扫了一眼。
“是谁审的?”
“是……我。”于江阮迟疑片刻道。
“于监察和虞函正交情不错啊。”徐珩阑把那几页证词随意地放到案上,笑道,“能聊这么长时间?这是有几辈子的旧要叙?”
“罪员嘴硬都是常见的。”于江阮丝毫没被徐珩阑的嘲讽吓到,只是心平气和道,“台长也不要心急,总会审出来的。”
“派你审问虞函正是什么时候的事?”徐珩阑又问道,“为何没有知会我一声?”
“是官家下旨……”于江阮低着头,却用余光观察着徐珩阑的反应。
“现在是殿下监国,官家还在养病,从哪下的旨?”徐珩阑咄咄逼人道,“于监察为何不通知我就自己去审虞函正?这是何意,还请于监察为我解答一二。”
“台长多想了。”于江阮笑道,“台长清早去了朝会,审问的事又不能耽搁,我便自作主张,想着等台长回来再知会台长一声。”
先斩后奏,于江阮就没打算让她知道审虞函正的事,为的就是不让她插手。审问完了再告诉她,也不过是给她个薄面罢了。
但于江阮方才说漏了嘴,说这是官家下的旨意。这又是怎么回事?纪铭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讨林了吗?那这么重要的证人证词为何要让于江阮糊弄过去?
徐珩阑一时猜不透纪铭的心思,也不知纪铭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但骑虎难下,徐珩阑现在只能先保守处理,先观望一下圣意再做下一步决定。
至于这个眼里完全没有上司的于江阮,徐珩阑也觉得有必要给他个下马威。
“虞函正得重审。”徐珩阑不容拒绝地说道,“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审出来,怎么定罪?定了罪谁能服气?”
“再审一万遍也是这个结果……”于江阮佯装无奈道,“总不能给他上刑吧?都说‘刑不上士大夫’,官家更是不许的。”
“你负责审他,反倒来问我怎么办?”徐珩阑嗤笑道,“既然是于监察审问他,那于监察自然是有法子的。总之我只要能定罪的证词,于监察看着办。”
徐珩阑这是铁了心要压他,毕竟于江阮再怎么嚣张,这证词也得经她的手。纪铭要怪也只能怪纪家的祖宗制定了官员相互制衡的律法。于江阮勉强笑了笑。徐珩阑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往诏狱走去。
……
“来了?”林乾均抬起头,面色比前几日还要憔悴许多,花白的头发现在也变得乱起来。
“本就是一件简单的小事。”徐珩阑笑道,“何必要这么复杂?你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我也好交差,你也免得在这鬼地方待着。”
“你真是一点诀窍都没学到啊。”林乾均摇头道,“软硬兼施的‘软’你就是这么用的?”
“我是老了,但我不傻。我难道不知道我交代得越快,头掉得越早吗?”
“不为自己……”徐珩阑好像没听到林乾均的话一样,“也替儿女们想想。趁你的那些走狗们没招出什么来,你尽早交代了,只掉你一个人的人头。若是他们说了什么,那到时,或许就不止你一个人掉脑袋了——想想林溶,还有林凝……”
“我活着,他们才不会有事。”林乾均面色不改,“你太低估人情的力量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用利益联结的,还有亲情、友情……不过这些和你说有何用?毕竟你可没有什么人情。”
徐珩阑一时说不上话。
“我知道……”林乾均继续道,“你从来都不善问审,因为你不懂人心,也理解不了。像你这么铁石心肠的人,没人会被你感化的。”
“我是不懂人心。”徐珩阑看着他道,“不过并不耽误我审你。”
林乾均冷笑,“众叛亲离的感觉怎么样?”
“既然你不说,那我来说。”徐珩阑用眼神示意录事开始记,丝毫没把林乾均的话放在心上。
林乾均不以为意。
“到现在为止,你零零散散在江南一带购置了近一万亩地产……”徐珩阑顿了一下,“按当年的田价,这些应是花了二十万贯。可你任同平章事每年的俸禄是四千贯,算上赏赐,也不过六千贯。你出身贫寒,因此只有你和林乾锐在朝廷领俸禄,能掏出二十万贯买田……”
徐珩阑看着林乾均的苍老的脸,毫不留情道:“看来家产相当丰厚啊。”
“这有什么?”林乾均嗤笑道,“你也说了,是‘零零散散’购置的。买了田,又能收佃租,自然存的钱也多了。二十万贯又不是一口气掏出来的,买田花了二十万贯,应该不奇怪吧?”
“买田不奇怪,买了这么多田才奇怪。”徐珩阑冷冷道,“买这么多田,是想做什么?”
林乾均少见地警觉起来,“谁不爱买田?做了官,挣了钱,自然想买地……”
“你恐怕没听懂我的意思。”徐珩阑笑着打断他,“我不是问你买田做什么,而是问你,买一万亩地,是想做什么?”
“给家人买的……”林乾均踌躇了半晌道,“这些地也不全是在我名下的,给儿女留些地,往后也不至于坐吃山空。我穷怕了,不想让儿女受我受过的苦,这难道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