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林乾均看着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闻言，徐珩阑微微蹙眉。

“你我都心知肚明。”林乾均笑道，“这审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既然无论怎样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为何要把那些事抖出来坏我自己的名声？”

“你的名声？”徐珩阑失笑，“你的名声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只知来问话，你也不必费心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徐珩阑……”林乾均突然道，苍老的脸挂不住笑，像黄昏的野草一般慢慢失去光泽，“唉，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徐珩阑心里知道他要说什么，面上却还是不戳破，只当不知道，继续问道：

“当年你任使臣到燕北和契人和谈，谈下来的赔款是一千五百万贯，往后每年一千万贯岁币。”徐珩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可是契人却收到了两千万贯赔款，每年一千五百万贯岁币。这五百万贯是从哪来的？”

林乾均知道她是明知故问——当时徐珩阑回京前，就搜查过转运司和虞函正私邸，早已掌握了虞函正将赔款转嫁地方的证据。况且若是徐珩阑不知情，她又怎么会上书请求把虞函正押回京？

正也像他方才所说的，这个审问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我不清楚。”林乾均很干脆地说道，“契人收到多少钱，徐中丞又是怎么知道的？”

徐珩阑一扬下巴，录事便把当时和谈条款的原件拿在手上给林乾均看。

林乾均无动于衷，始终没看那几页纸一眼。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林乾均沉吟片刻道，“我确实瞒下了五百万赔款的事，可瞒下来又怎样？国库是不是少了一笔支出？我是不是把这事解决了？我实话告诉你，一千五百万贯，是官家下的死命令。官家口口声声说，要不择手段，用什么法子都要谈成。我只是听命办事，我不知这有什么错？”

“谁是吸百姓血的人？”林乾均意味深长道，“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们都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罢了。沈承安为何要归隐？为何突然说那么一句‘世风日下’？他是官家的老师，自己的女儿又在宫中——这么一个人，却说‘世风日下’，你还不懂吗？”

“还是说……”林乾均看着徐珩阑的眼睛，似乎在试图透过瞳孔看到她在想什么，“你还要自欺欺人下去吗？”

徐珩阑避开他的目光。

“中丞，这……”录事面露难色，不知现在的对话该不该记。

“借商济困，是官家想办下去的。可江明恕一众不赞成，那么多文官，大暑的天，在崇文殿外跪着求官家收回成命。”徐珩阑缓缓道，声音却不像以往论辩时那么有底气。

“那最后呢？”林乾均毫不留情地问道，“借商济困没办下去吗？”

“你想用借商济困的事为他解释。”林乾均轻蔑地笑了笑，“承认吧，你说服不了我，更说服不了你自己。”

徐珩阑突然站起身，只是看了看林乾均，便转身离开。

录事一愣，也只好跟上。

……

天色渐暗，东宫。

徐珩阑站在窗前兀自出神，窗边紫罗兰色的秋水仙在她眼前晃动，不时打乱徐珩阑远处的视线。

她心里始终有郁结于胸的一口浊气，压在心底，更让胸口时不时闷痛。

“等久了吧？”

徐珩阑一愣，一回身。

她疏离地行礼道：“臣拜见殿下。”

经上次的事之后，两人再见面不免有些尴尬。可纪重珝见她突然变得这么客气疏离，心里也有些失落。

“审林乾均……还顺利吗？”纪重珝问了问公事，试图缓解屋内尴尬的气氛。

徐珩阑却少见地怔了一下，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回殿下，还算顺利……”

“中丞……”徐珩阑一抬头，撞上纪重珝忧虑的目光。

“是臣的不是。”徐珩阑强笑道，“给殿下……”

“我不是官家，东宫也和崇文殿不同……”纪重珝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若你说是因为燕北一行耗了心力，也无人会因此降你的职，你大可放心。”

徐珩阑听这话才觉得不对，一看纪重珝身后——夏烨不在。

“不必看了。”纪重珝直接道，“夏总管不在。”

徐珩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也不知为何会觉得安心。

“中丞还未成亲吗？”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徐珩阑坐下来。

“只是看中丞不像是……”纪重珝坐到她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小桌，徐珩阑却敏锐地感受到身旁是暖的。

“有人能谈心的样子。”

她难以抑制想靠近这丝温暖的念头，如同飞蛾不管不顾地渴望靠近摇曳的火舌。

徐珩阑不禁轻笑，微微俯身。

“还真没有。”

见徐珩阑笑了，纪重珝也跟着笑了笑。

“如果你愿意的话……”纪重珝低头顿了一下，俊美的侧颜让徐珩阑不禁看怔住了。

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喜欢那张脸，就像喜欢纪元瑾的脸一样喜欢，明明棱角分明，却带着柔光。整个人都是暖的，不像她一样通体冰冷。

纪重珝瞬时注意到了什么，他抬起头。

徐珩阑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微微歪头，每一下呼吸都像是撩拨。

“愿意什么？”徐珩阑轻声道，声音暧昧又诱惑，“愿意和你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