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徐珩阑低着头笑道,“能让殿下觉得好,臣也知足了——若无他事,臣先告……”
“等一下。”纪重珝突然道,“我能和……中丞说两句话吗?不会耽误中丞太久。”
“殿下这是什么话……”徐珩阑笑道,“能和殿下说两句话,臣荣幸都来不及。哪敢不愿……”
话没说完,她就撞上了纪重珝的目光。那目光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很多年前,她在纪元瑾的眼里看到过。可是人与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但徐珩阑不知道这细小的差异,她只是慌张地躲开纪重珝的眼神。
“从前,在先生去燕北前,先生曾问我,我们在何处见过——先生可还记得?”
徐珩阑只是瞥了他一眼,泛红的眼圈接不住一丝一毫的情意,她只知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殿下……”
纪重珝微微躬身,他们离得如此近,近到微微一丝喘息就能扰乱人的心弦——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膛。
“那日我和先生说了谎,因为我不敢确认,三年前在曲江宴上……”纪重珝侧头看着徐珩阑,却只看得到低垂的眼睫,“有人告诉我,那人是你……”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徐珩阑却听得懂他口中的“那人”是谁……
……
三年前,曲江宴。
“三郎,三郎?”
纪重珝一愣,回过身来,发现是身旁的纪杰琨在叫他。
“什么标致的人物能惹得我们三郎都牵肠挂肚的。”纪杰琨戏谑道,顺着纪重珝方才的目光看去——是年轻的徐珩阑。
“确实是个神仙似的人物。”纪杰琨煞有介事地道,“怪道三郎看怔住了,我也要喜欢上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纪重珝笑着推开纪杰琨,“你嘴里还有半句正经话没有?”
“我知道,你是看他年轻又面生。”纪杰琨在他身旁坐下,“刚从辰州调来的,徐若谦的独子,后台硬得很。”
纪重珝不搭话,吵吵嚷嚷的曲江宴能冲散每一个人的注意力。人们只顾着互相结交、引荐、拉拢新科进士……谁都没心思理会一个格外年轻的殿中侍御史。
纪重珝还是受不了吵闹,起身要离席。纪杰琨只顾着和歌女调情,见到纪重珝走了,只是抬眼略看了看。
“殿下,倒听奴家说啊。”
“听,为何不听?”纪杰琨笑着转过身,眼睛却还是看着纪重珝走远,“方才有些失神了。我还道这么天仙似的人,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歌女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娇嗔道:“油嘴滑舌的,张嘴让我瞧瞧,舌头莫不是掉蜜罐子里了?”
纪杰琨也不恼,也不听她的话——他似乎是真的有些心不在焉。
“几句真话而已,难道我连真话都说不得了?”纪杰琨笑着用手指一点歌女的鼻尖,“我自罚一杯,如何?总消气了吧?”
歌女也笑,几人嘻嘻笑笑在纪重珝身后打闹。纪重珝也看惯了兄长的荒唐样,也懒待多说。
走到一处无人的庭院,纪重珝才渐渐喘过气来。
远处的喧哗成了和他不相干的画,他只想躲出去,越远越好。
“殿下?”夏烨见纪重珝要走,正欲跟上来。纪重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上来。
摆脱了夏烨,纪重珝总算得了片刻安宁,只恨席间吃多了酒,此刻头痛欲裂。静谧的秋夜,清凉的秋风里混着几许燥热,吹得人心神不宁。
走着走着,他竟走到了纪元瑾生前居住过的别苑来。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宫室,纪重珝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殿下怎的想起到这里来了?”举办曲江宴的行宫并不算冷清,因此即便是无人居住的宫室也有太监宫女当值。纪重珝一进来,就有一个嬷嬷上前道。
“老奴这里只有些粗茶,恐怕也入不得殿下的眼。”
“不必麻烦了。”
嬷嬷见纪重珝也是不想被人打搅,便识趣地走了,临走关了门,只留纪重珝一人在这里。
纪重珝看着屋内的装潢,和纪元瑾生前布置的并无区别,连纪元瑾惯常用的小物件都放在原处。
纪重珝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觉得亲切,但也顿时觉得悲从中来——谁能料到那么一个意气风发的人,就这么黯然离世,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
他走到书案前,当年他送纪元瑾的砚台还在。抚摸这砚台,纪重珝想起许多之前的事。
“咳咳——”
正黯然神伤时,极微弱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纪重珝一愣。
“是谁?”他问道,心里觉得多是当值的宫女,可屏风后是主人寝卧,宫女当值也不该到那里去。
“殿下别恼。”那人笑了笑,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只是用手帕半掩着脸,不卑不亢道,“臣女不过是图个清净,才躲了来。”
纪重珝一听,便知对面那人恐怕是谁家的姑娘跟着来一道赴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