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宫门外，周都知亲自带着几百随从在门外等候。

徐珩阑身着朝服，冠带佩齐，绯红的官服更衬得肤白若雪。远远看去，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

“真是人间少见的标致人物……”周都知身旁不知是谁小声道。

“等他带着禁军抄你的家时，你就不觉得他标致了。”周都知看着慢慢走近的徐珩阑，“神仙一样的人物，偏偏是个六亲不认的狠角色。”

见徐珩阑到了，周都知忙笑着迎上去。

“徐中丞。”周都知扶着徐珩阑下马，“轿子已备好，殿下候您多时了。”

徐珩阑手持象牙笏，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

“那就劳烦周公公带路了。”徐珩阑笑道。

……

周都知带着徐珩阑穿过奢华的宫室，众宫人皆不似往日忙碌，只在一旁侍立。

“请吧。”周都知笑眯眯地道，“徐中丞。”

徐珩阑点点头，缓缓步入文贤殿内。殿内，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皆手持笏板，身着朝服在殿内站立。其余百官也是如此。一见徐珩阑进来，众人都为她让出一条道。

走过官员簇拥着的路，徐珩阑缓缓走到御座前，一抬头。

“臣徐行，拜见殿下。”她躬身行礼道。

“徐卿快快请起。”纪重珝的话里带着笑意。

“臣有本要奏。”徐珩阑继续道，余光一看——韩梓熙正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神说不上有多大敌意，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她只是瞥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她直起身，看向殿内百官，开口道：

“臣闻古语云：‘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短暂地顿了一下。

“在燕北有人和臣说过：没有百姓真心想造反，所有人都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有官逼民反。只有行苛政的官府，才会有为了生计不得已造反的百姓。”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无数种感情在她心中翻涌。她似乎克服了刚进来时的紧张。

“可官府是什么？朝廷是什么？臣是承平三十三年中的进士，臣读了十几年书，为了什么？为何非要考取个功名？为权为利，臣不敢说自己能免俗。可除了这些，臣还有个念头——臣想当个好官，当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官。”

她边说边情不自禁地走到人群中央，泪光在她眼里闪烁。

“沈太师说：‘世风日下。’”徐珩阑摇摇头，“我不同意，我不赞成这个说法。我从不觉得世风日下，因为我始终相信，我们的朝廷是为了百姓的，我们的官员心里是有江山社稷的。

“我相信官家是明君，我相信国库的困顿只是一时的，只要熬过去，等着我们的，是太平盛世，是比前朝任何盛世还要繁华、还要强大的……”

徐珩阑看着周遭的大臣，哽咽但坚定道：

“新时代。”

“可事实呢？我们在做什么？”徐珩阑看向所有人，“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在做什么？我们用百姓的血汗钱装点我们的政绩、用赈灾粮和军费中饱私囊、我们修豪华的园子、夜夜笙歌……我们本该是百姓的公仆，现在却是吸血的蜱虫，把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儿女，吸得面黄肌瘦、吸得家破人亡、吸得流离失所……

“我们本该是百姓的公仆，我们本该用我们的力量庇佑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可以安居乐业，让他们安稳生活，这难道不应该才是我们该做的吗？我们寒窗苦读几十载，圣贤书字字句句都记得。那我问诸位，你们读的书里，有一句是让我们贪墨无度、有一个字是让我们吸百姓的血的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摇晃着殿内众人的良心。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情升腾至头顶，她想起了孙禾壮、阿姊……他们似乎都在阻止着她继续说下去，又或是……她自己也在阻止自己。

“今日殿下在场，诸位同僚也在场……”徐珩阑继续道，“臣势要除了朝廷的蛀虫，吸百姓血的蜱虫。这一次，没有人能阻止臣的决心，臣愿为官家效犬马之劳，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话语一落地，殿内鸦雀无声。不知是谁最先鼓掌，紧接着便是海浪般汹涌的掌声，几乎淹没了整座大殿。

徐珩阑微微皱眉，脸上还有泪痕，但还是笑了起来，俯身行礼。

……

出了大殿，徐珩阑强装镇定，躲着人走到隔间。躲开众人，她也不顾什么礼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只能强撑着，用手捂着脸，竭力不哭出声音。

“我不敢……”徐珩阑哽咽着喃喃道，“我真的是……一个顶虚伪的人。”

也不知哭了多久，也不知为何这些情感都这么强烈地汹涌而来。她只感觉到孤独，她只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一种背叛，背叛她的阿姊，还有……

“有人在里面？”

门外，周都知轻声问道。

徐珩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一切都收拾体面后，她理了理衣领，推开门准备和周都知解释一下，就说她是不认路走错了。

徐珩阑连说辞都想好了，就没想到一开门后，是纪重珝。

徐珩阑肉眼可见的慌张，她一时有些尴尬，半晌才笑道：

“原来是殿下，是臣失……”

“你讲得很好。”纪重珝也有些尴尬，半晌就挤出一句，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大妥，不禁笑了，又道：“真的很……我都想不到要用什么话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