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你那一套来唬我们了。”
正堂内顿时陷入近乎诡异的沉默里,那沉默顺着衣摆爬上人的身子,紧紧附着在胸膛上,密不透风。
“把虞函正放了。”徐珩阑沉声道,声音虽不大,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我会把他送回漳京,怎么罚,漳京会有个决断。”
“我要说‘不’呢?”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徐珩阑看了看屋内的众人,“你确定他们还想跟着你……”
“你闭嘴!”孙禾壮怒吼着打断她,徐珩阑被那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她微微皱眉。
“虞函正害死过不少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徐珩阑诚恳道,“再给朝廷一个机会,世道没你想象的那么烂。”
“我有两个女儿。”孙禾壮突然道,他站起身,徐珩阑的话他似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话一出口,徐珩阑的眸子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害了疫病死了,我没见到尸首……”孙禾壮很平静地道,“我娘子到现在还觉得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却被他们拉去烧死了。她说她在火炉旁听到哭喊声,她做了整整一夜的噩梦,我起来一摸——她也病了,也是疫病。”
徐珩阑不说话,也说不出话。
“疫病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去帮忙拉死人。看到一户人家,一推门进去,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脚都紫了,屋里全是苍蝇……”
“孙将军……”
“那时候官府在干什么?”孙禾壮冷声问道,“官府带着厢军来乡里收税,交不上来的只得买儿买女……”
徐珩阑蹙眉,一抬头,孙禾壮依然看着她。
“中丞记得我和你说,我有两个女儿。”孙禾壮苦笑道,“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赤条条一人,什么都没了。”
“令爱的事我很……我替官府向你道歉……”
“道歉有用吗?道歉就能让人活过来吗?”孙禾壮近乎是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没有不爱太平的百姓。自古以来,老百姓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为何有那么多造反的?还不是官府逼得人活不下去了吗?没有什么反民,只有官逼民反。”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徐珩阑紧接着问道,“带着想要安稳的百姓流血吗?”
“中丞请回吧。”孙禾壮戴起佩刀,“我不会投降的。”
“我虽对兵法不大解,但也知道‘气夺则走’的道理。”徐珩阑也站起身,追上前道,“我不信孙将军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谁都不想看到任何人流血,和契人流血还不够?还要窝里斗吗?”
“中丞误会了。”孙禾壮半侧过头道,“我们和你们不是同伴。在我们流汗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中丞在干什么?在你华贵的豪宅里听曲吗——送客!”
说罢,孙禾壮就要走。徐珩阑不如他高,有些狼狈地追上他,抓住他的手。
“孙禾壮!”孙禾壮面上不耐烦,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你可知当时我为何要见你?”
孙禾壮神色一动。
“我阿爹,因为你让我想起了阿爹。”徐珩阑突然站起来快走那两步有些急了,现在说话带着气喘声。
“这又是什么话术?”
“这不是……不是话术。”徐珩阑哽咽道,孙禾壮一愣,一转身——徐珩阑的眼里果然有几许泪光闪烁。
“他死了。”徐珩阑看着他,似乎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京官,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小女孩,“我承认,这是我的一点私心。可若是你的女儿还活着,她也不会想看着自己的阿爹白白送命。不光是你的女儿……”
徐珩阑看向屋内沉默不语的众人。
“他们的孩子也不会想看到自己的父亲送命,不是吗?我已经没了父亲,我不愿再看到像我一样的孩子,再看到他们在空荡的屋子里流泪了。”
徐珩阑声泪俱下。孙禾壮似乎是不忍看,别过脸去。
“写降书吧。”徐珩阑诚恳道,“你没必要为了官府的错送命。我会替你们讨回公道,信我一次,哪怕就一次。”
……
几日后,驿站。皇城司一众正在收拾行囊,虽比来时疲惫许多,但还是看得出来喜色——他们要回京了。
徐珩阑倚着门框,望着远处出神。
“终于结束了。”江离在她身后道,“侯爷也终于能回京了。”
“回京了……”徐珩阑有些心不在焉,“是啊,终于能回京了。”
江离见徐珩阑兴致不高,有些诧异,也有些担心,问道:“侯爷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吧。昨夜又是一夜没睡?”
“睡不着。”徐珩阑轻描淡写道,“而且……满脑子都是他。根本不能睡……”
江离一愣——他跟了徐珩阑不知多少年,早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徐珩阑一开口,他就猜到说的是纪元瑾。
“到底还是想他的吧。”江离安慰道,“难道侯爷不想见他吗?”
“不……我不知道。”徐珩阑皱眉,似是觉得门框太硌了,换了个姿势,但又好像是想摆脱什么似的。
“我总在想……”她看着远处的荒原,“若是当时我跟他走了,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又或是,若是我当时再坚决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去燕北了?”
江离安抚似的将手搭在徐珩阑的左肩上。
“都是过去的事,现在再怎么想,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