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卓然走出马棚时,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但又难以抑制地想睁眼,睁眼看清正午的太阳和远处颤抖着的异乡土地。
“走吧。”来接人的副都部署不耐烦地提醒道。
“总算回来了。”齐润没好气地拢了拢领口,“这帮蛮族,连钦差也敢抓,咱家活这么大,还是头一遭见——快把好茶拿上来,这几日在契人那里不知喝的是什么东西……”
副都部署冷脸看着齐润,“齐公公,恐怕在这是喝不到了,还请随下官移步提刑司。”
“什么?!”齐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又是个什么人物?连宫里的人也抓得?契人跋扈也罢了,原来大嵩的武将也这么没大没小。”
“我是没资格抓您。”副都部署看了一眼齐润身后一脸愕然的廖卓然,移回目光继续道,“但这是徐中丞的意思,我不过是个传话的。齐公公就别为难我了——请吧。”
“徐行?!”齐润气极,“他疯了?抓我做什么?”
副都部署不答,只招手叫来几个禁军,一左一右站在齐润身后。
齐润见这架势是不许他多言了,只是冷哼一声,随那两个禁军走了。
待他们把齐润带上马车,副都部署也欲走。
“这位……将军……”副都部署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廖卓然忙继续道,“不知我是……我该去何处呢?”
副都部署被他这一句话问住了,确实没人吩咐要把廖卓然带到哪去。
“这……”副都部署不好意思地笑笑,“上面只差我把齐公公带到提刑司,但若是官人不知去何处,不如……就和我们一道?”
廖卓然一怔,心里顿时觉得被什么东西紧拽着,教他喘不过气。他突然觉得喉咙噎的难受,喉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出一句。
“那便劳烦将军了……”
副都部署点点头,转身就走,也没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放在眼里。
廖卓然提线木偶似的,动作有些僵硬地跟上他。
……
副都部署为齐润打开了铁门,手朝昏暗闷热的提审室一伸。
齐润强作镇定,但还是难掩忐忑——徐珩阑的名声在京城都不能算是臭,简直是烂得不能再烂。连着查办楚炜、宋金,对往日亲如生父的恩人说翻脸就翻脸,一点都通融不得,奇珍异宝、粉黛万千,通通对她不管用,是名副其实的“铁面御史”。
因此齐润知道她不会因为他是宫中的人就对他有所忌惮,况且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齐润挪着步子进了提审室,身后的副都部署“砰”的一声关上了铁门。
“坐吧,齐公公。”徐珩阑的脸在昏暗的牢房内更显白得不似真人,活像索命的修罗,她笑了笑,“怎么?才几日未见,不认得我了?”
齐润默默坐在徐珩阑对面的椅子上。
“还给咱家个椅子坐。”齐润的声音轻飘飘,“咱家是该谢中丞不是?”
“这有什么好谢的?”徐珩阑笑着低头,“当时在契人的大帐,有事也不敢说。现在回了我大嵩的地盘,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齐公公这下总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吧?”
齐润强笑道:“咱家当时说的不是真话?”
“知情不报……”徐珩阑看了一眼一旁的录事,“也算说谎。”
录事会意,握起笔,用笔尖蘸了蘸墨。
“到底有什么说不得的?”徐珩阑很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周遭,齐润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视线,“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可瞒的呢?”
“中丞也说了。”齐润看着她道,“中丞有什么非得要知道的真相?以至于要把咱家带到这里来审问?”
“杨瀚。”徐珩阑坐起身,沉声道,“当时是杨瀚带着‘厢军’劫走的你们。陈安看出来‘厢军’是假扮的,却还是任由杨瀚把你们带走,确实是帮凶。可杨瀚通敌这么大的事,齐公公当时为何不说呢?”
“也许是忘了……”齐润苦笑道,“杨瀚是什么人物?咱家见了,都不知那头子是谁,怎会特别记得……”
“不认识?”徐珩阑笑里淬了毒,“齐公公这话就说得有意思了。当年先太子出征燕北,你是监军,你敢说和军中的都部署不相识?”
“当时的战报,写的是你和他的名字。别告诉我齐公公会和完全不相识的人联名上奏。”
齐润一惊,警觉地看向徐珩阑。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地都替他隐瞒?”徐珩阑凑近他,声音低沉,更压得人不敢抬头,“难道齐公公也是契人的奸细?”
“我……怎么……当然不是。”一说到“契人的奸细”,齐润慌忙解释道,“咱家为宫里效力,命都是官家的,官家就是咱家的衣食父母,怎会是契人的奸……”
“那告诉我为什么。”徐珩阑不客气地打断他,“为什么你要替他隐瞒通敌的罪行?”
齐润皱眉,露出一个很难看的表情——那是被各种情感扭曲的表情。徐珩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闭上眼,似乎闭眼就看不到徐珩阑审视的目光。
“中丞……”齐润苍老的脸上流下两滴清泪,“我听说殿下他……和中丞走得很近。”
徐珩阑眸子一动。
齐润口中的“殿下”不是纪重珝,而是……
“你先出去。”徐珩阑沉声向录事道。
“这事少有人知,就算是殿下贴身侍候的也少有知道的。”齐润缓缓道,“连官家都不知道——殿下在出征前,曾骑马追上赴任途中的中丞,至于和中丞说了什么,中丞和殿下说了什么,我就不知了。”
“殿下已经……”徐珩阑强作冷静,试图维持身上不堪一击的壳子,冷笑,却更像是无奈地道,“现在说这个,又是什么意图?”
“没什么用意。”齐润坦然道,“只是我以为中丞会因此理解我的苦心。”
徐珩阑不禁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