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官家知情……”林兴怀顿了一下,“臣想听官家的决断。”
“官家命孤监国,孤的决断就是官家的决断。”纪重珝面色不改道,“况且铁证如山,林参政凭什么觉得官家就不会追究呢?”
“殿下。”林兴怀笑着摇摇头,“光靠一个公人的证词,可没法把臣赶下去。况且借商济困这几日到了关键时候,若臣突然被查办,那臣谈下来的那几个商贾,恐怕会……”
“恐怕会什么?”纪重珝声音不高不低,看着林兴怀道,“商贾的钱给的是朝廷,不是林参政。所以孤不知林参政的位置换了人,会让商贾怎么样?”
“殿下这是执意要换臣了?”林兴怀不善地眯起眼,“若是官家在场,断不会同意的。”
“那日官家和孤提起,官家给林参政的话,不知林参政可还记得?”林兴怀一愣,纪重珝继续说下去,“‘先管好他那一亩三分地,再来管朕的江山。’”
“孤再说一遍,免得林参政记不得了。”纪重珝坐回去,又拿起朱笔,“退下吧。”
林兴怀站在原地,脑海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倒台竟然来的这么突然、这么轻飘飘。他甚至都没见到纪铭,也没见到任何旨意,只是纪重珝几句话,就把他最后的防线击了个粉碎。
“不知臣能否……面圣?”
纪重珝眉梢一动,“官家歇息了,明日再说吧。”
“臣鞠躬尽瘁,不知有哪里不够尽职?”林兴怀声泪俱下,“若官家要月亮,臣也必要赴汤蹈火地为官家摘下来双手奉上。臣为朝廷、为官家……效了二十多年力。现就因一个不知真假的证词,殿下就要罢臣的官,卸磨杀驴,臣不信这是官家做出来的事。官家是明君,明君不会寒了忠臣的心。”
“林参政误会了。”纪重珝握着笔的手一顿,抬起头,那张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镀了一层冷光,“林参政年纪大了,借商济困的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来吧。”
周都知不知何时走到林参政身前,小声道:“走吧,林参政。”
林兴怀一甩袖子,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背影把浓稠的黑暗划出一道口子,流出恶臭腐烂的脓液。
纪重珝看着他的背影,垂下眼——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升腾,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一切都这么轻飘飘,千钧重的担子轻飘飘地飞走,天上的云却滞留在原地,怎么推都推不动。
“殿下?”周都知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变得清晰起来,纪重珝回过神。
“官家差奴婢来叫您。”
纪重珝点点头,放下朱笔,缓缓站起身。
“走吧。”
……
几日后,身着凤冠霞帔的林凝在宫女的带领下穿过一间又一间宫室,跨过不知被多少人跨过的门槛。随风飘起的帷幔让奢华的宫室更添了一分如梦似幻。
如梦似幻的现实里、奢华的宫室中央、主位之上坐着林凇,她缓缓回身,低眉垂目。
她抬起眼,看到不远处的林凝。
“臣女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快起来,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多礼?”林凇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妥,改口道,“赐坐。”
宫女搬了绣墩,放在林凇身前。
“谢娘娘。”林凝姿态优雅地坐下。
林凇伸手握住林凝的手,“父亲这几日……身子还好?”
林凝点点头,“说来惭愧,我也许久未回府看看了——不过那日兄长来看我,说是父亲身子比从前好些了,年纪越大反倒越精神了。”
“那就好……”林凇惆怅地点点头,“那……妹妹,妹妹这几日……还好吗?”
“姐姐不用为我费心。”林凝把另一只手搭在林凇养尊处优的左手上,抬头看着林凇,瞳孔深不见底,“臣女还好,兄长也还好——倒是娘娘……还不是要太过忧虑了。”
“我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林凇叹道,“可是我也听到了些风声,不好的风声——所以我总是担心……”
“臣女来,就是为了给娘娘解释清楚的。”林凝温柔地打断她,看着这个美丽懦弱的姐姐,“娘娘只要记得:宫外发生什么,都和娘娘不相干。万不可为了打探消息铤而走险——犯不上,娘娘放宽心,娘娘不会有事的。”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林凇说着落下泪来,“我怎样都无所谓,我活着也不过是个会喘气的废物罢了……”
“何必这么说自己?”林凝笑着安慰她,“姐姐有的是才情,比外面的穷儒酸丁不知强了多少,若是姐姐说自己是废物,那些人更是无地自容了。”
林凇被她的话逗笑了,用手绢在眼角点了点,“我不过是闲来打发时间罢了,哪里就叫‘才情’了?比起这个……我担心的是父亲,我听说……”
林凝竖起玉葱指,鲜红的蔻丹刺痛林凇的眼睛。
“娘娘谨言慎行。”林凝微微蹙眉,但还是强笑道,“娘娘不会有事的。当年父亲把娘娘送入宫,为的就是保娘娘周全。”
“那父亲他……”
林凝不说话,她避开林凇的目光。
“妹妹……”林凇话里带着哭腔,“这次,父亲还熬得过去吗?”
林凝低着头,许久不说话,沉默地摇摇头。
“大家都各自保重吧。”林凝的声音在空荡的宫室里回荡,回声一圈圈荡漾开来,飘了很远,伸手却抓不住。
“臣女告退。”林凝低着头,缓缓站起身,“娘娘保重。”
说罢,她转身走出昭华宫。一脚刚刚踏出宫门,就听到宫内宫人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