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转过身,宫人纷纷从她身旁跑过,衣袖翻飞间,远处斜阳残照。她突然想起从前,想到很久以前,意识到眼前的奢侈安逸原来这么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林凝并没有回去看晕倒的林凇,而是转身出宫,把沉闷寂静的皇宫丢在身后,乘着轿子,走了。
……
契人的求和书被铁骑带着,穿过满目疮痍的横岭戍,踏过烧焦后的黑土地,径直到了主帐前。
“契人的求和数来了。”陈安手里拿着求和书从帐外进来,“中丞,许签君,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陈安把求和书放到桌上,拆开后,三人读了起来。
许嗣安只扫了一眼,便坐了回去,“这也不奇怪,那契人也没什么资本和我们再谈下去了。”
“还是中丞的功劳。”陈安笑道,“若无中丞去把此时谈拢,那钦差还不知何时放得回来。”
“陈安抚过誉了,朝廷之命,那就是没那个本事也得硬着头皮谈下来啊。”徐珩阑自谦道,“话说起来,既然齐公公和廖翰林平安归来,我有一事要问过两位的意见。”
许嗣安眉梢一挑,“何事,中丞但说无妨。”
“齐润齐公公,立刻交由提刑司审问,不知两位觉得如何?”
许嗣安表情顿时凝固,陈安则是不知该说什么。
“徐中丞……”许嗣安笑着皱了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齐润,应该是官家亲自钦点的吧?”
“那又如何?”徐珩阑气势丝毫不让,反问道,“我也把话说明白了,齐润和杨瀚勾结,联合把廖翰林等人骗到契人的大帐。这还不够提审吗?”
“不是罪大罪小的问题……”一提到当时钦差在安抚司内被劫走的事,陈安就心虚地警觉起来,许嗣安侧目看了看他,继续道,“还是那句话——齐润是官家亲自钦点的,出了事该交由漳京审问。”
“许签君的意思是,把这件事捅到漳京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官家钦点的人通敌?”徐珩阑玩味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陈安,“许签君听听,这事像话吗?”
这话说得在理,许嗣安也哑了声。但徐珩阑突然说这么一番话明显不是为了和许嗣安争辩,而是说给陈安听的。陈安则惨白着个脸,眉头紧锁。
“陈安抚这是怎么了?”许嗣安开口问道,“难道此事和陈安抚也有关?”
徐珩阑在旁笑着看陈安的反应。
“许签君就别吓唬我了……”与前几日的嚣张跋扈不同,经历了这么多事,陈安早已锋芒不在,毕竟他眼前这个年轻中丞手里不知抓了多少他的把柄,稍微抖出来一个,他陈安都要掉脑袋。
想到这,陈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是身子有些不适罢了。”
他边说边看向徐珩阑。她的眼神像淬了毒,刺探着陈安的每一根神经。
待许嗣安走后,陈安忙道:
“徐中丞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说到底也共事了一阵子,何必这么威胁我?”
“彼此彼此吧。”徐珩阑漫不经心道,“陈安抚不也想置我于死地吗?”
“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听不懂?”徐珩阑笑着看向他,语气却冰冷得令人心悸,“陈安抚不是把状告我通敌的奏疏都写好了吗?”
“这又是何意?我何曾写过……”
“杨瀚带着伪装成厢军的契人来安抚司,是你默许他把钦差劫走的。”徐珩阑的话里听不出一点波澜,却令陈安如坠冰窖,“齐润并不是契人的奸细,我刚刚扯谎,也是为给陈安抚一个面子……就当这几日共事的情分了。但真正和杨瀚勾结,任由契人把钦差劫走的人,是你——陈安抚。”
“中丞空口无凭……”陈安强笑道,“证据呢?”
徐珩阑只笑着看他——这是明知故问,陈安自己也清楚,齐润就是人证。
徐珩阑继续道:“杨瀚在燕州叛变,却还能在横岭戍任职。陈安抚作为一方帅臣,别告诉我连杨瀚叛变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呢?”
“这么说来,难道陈安抚也是契人的奸细?”徐珩阑笑问道,“若是如此的话,可得尽快提审。”
“直接提审就是了,何必绕这个弯子?”陈安看了看徐珩阑,“还是说……徐中丞在防着许签君?”
徐珩阑不答。
“我知道中丞想做什么。”陈安笑了笑,“可若是没有证据,中丞可审不了我。”
“陈安抚误会我了。”徐珩阑凑近他,“若是这背后有隐情,陈安抚此时解释明白了,那此事可大可小。可若是陈安抚一定要等着人证物证俱在的时候再解释,那就不一定还有通融的余地了。”
“中丞。”陈安突然道,“我也听过中丞的一些传言。”
徐珩阑笑意渐敛。
“楚炜为了能从轻发落,不知给中丞送了多少奇珍异宝。可中丞悉数奉还,不光从轻,还多加一条行贿,砍头又抄家。”
徐珩阑脑中不禁浮现起楚炜行刑前声泪俱下的求情,还有抄家时女眷的哭喊声。她突然有些不自在,不禁皱眉——那些声音撕咬着她的身体。
“所以啊中丞……”陈安站起身,“你口中的‘情分’,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也不信我在这里交代了,中丞会对我从轻发落。”
说罢,陈安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