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丞!”江离突然闯进来打断了徐珩阑和孙禾壮的对话。
见徐珩阑和孙禾壮相对而坐,江离愣了片刻,随即便继续道:“通事说契人来信,要见大嵩的使臣。”
角落里的陈安终于抬起头,问道:“使臣?朝廷有派使臣来吗?”
江离看了看徐珩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契人的事先放一放……”徐珩阑并没有理会陈安的困惑,“现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给漳京去信调兵。”
“不行。”陈安猛地站起身,注意到了一旁孙禾壮的目光,也并没有太在意。
“横岭戍没有兵,契人打进来,谁来御敌?难道就凭安抚司那几个厢军吗?”
陈安不说话,只是侧目看了看孙禾壮,目光不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人不是燕州城的反贼头子?徐中丞何时和反贼也能谈笑风生了?”
孙禾壮眯了眯眼,站起身就要和他理论,谁料被徐珩阑拦住。
“你先出去,留我和陈安抚说两句话。”
孙禾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安。
“要拉我入伙,你们得拿诚意来。”说完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后,孙禾壮一把掀开帘子,出去了。
“陈安抚就算不同意……”孙禾壮走后,徐珩阑沉声道,“我也要上奏朝廷。”
陈安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在原地走了几步,“中丞,你方才还说,横岭戍出了这档子事,你我得提着脑袋去漳京谢罪,怎的现在还急着把这事捅到漳京去呢?你把这事捅上去了,你我都得被问罪!”
“你用不着在这里和我假惺惺。”徐珩阑面有愠色,“我知道你是怕自己在调动的当口出事,怕这里的事影响你的仕途,对吗?”
“我是语重心长,中丞何必要把我想得这么卑鄙?都是大嵩的官员,心里当然想的是江山社稷,装的是黎民百姓……”
“我实话告诉你,你今日无论说什么,这奏疏也得送到漳京。”徐珩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也不怕你知道——今早来的旨意,官家让我去和契人谈判。朝廷分文不赔就要把钦差赎回来,你倒是听听,这事好不好办?横岭戍这一把火,契人没趁乱打进来都算我们烧高香了,还想把钦差赎回来?”
徐珩阑情绪有些激动,热血上头,顿时觉得头疼。话也只说了一半。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不给中丞脸面了。”陈安缓缓道,“八百里急递是归安抚司管的,天高皇帝远,我虽不算什么大官,但这点事还是做得了主的。”
“都到这个关头了……”徐珩阑扶着额头道,“你还惦记着自己能不能调走?契人真打过来,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徐中丞……”陈安正色道,“我知道中丞和我从前有些过节,中丞之前说不信我,其实我和中丞说实话,我也没把中丞当自己人,凡事也确实在防着中丞。”
徐珩阑眉梢一动,没说话。
“但现在这关头,你我还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再互相猜忌下去,你我都官位难保。”陈安深吸一口气,“我说这些话不为别的,只为中丞能信我一次——我不完全是为了我的官位,你细想想,把这件事上奏到漳京,禁军真能调过来吗?”
徐珩阑一愣,“这倒是……”
“想想横岭戍的军令下来用了几天?漳京这形势,想必中丞也看出来了——吵吵嚷嚷,没有几个能做主的人,乱成一锅粥。你此时再把这消息砸过去,你真觉得漳京解决的了吗?”
陈安这话说得中肯,徐珩阑沉吟片刻。陈安见徐珩阑迟疑,继续劝道:
“方才那反贼说林乾均把契人的条件瞒着不上报,任由虞函正在燕北擅自加税。可这么多年了,朝廷竟然一点都没发现。中丞你知道为何?”
“因为朝廷默许了……”徐珩阑皱眉道,“虞函正再忠心,也不至于冒着杀头的风险为一个辞官的丞相卖命。可他还是照做了,一做就是三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朝廷在这三年间不知派了多少特使到燕北,不可能一点都没察觉。”
陈安点点头,“正是,加税根本就是朝廷默许的。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钱,虞函正能有办法解决,自然会让朝廷欢心,怎会再去追究?到时事情败露了,就把虞函正拉出来一顶罪……不光是虞函正,恐怕我也得跟着遭殃。”
“今非昔比了,徐中丞。”陈安叹道,“朝廷已经不是从前的朝廷了。我虽没读多少书,但沈太师当年说的那句‘世风日下’,我一直记到现在。你把横岭戍失火的事上奏漳京,朝廷只会罢了你我的官,然后再派新的使臣来谈判罢了。”
说完,陈安看着徐珩阑,瞳孔映出徐珩阑的影子。
“说了这么多……”徐珩阑低着头道,“虽说是几句掏心掏肺的话,我也谢陈安抚这么抬举我,但……我还是那句话,这奏疏得送到漳京。”
陈安不说话,默默看着她。
“我不是一意孤行……”徐珩阑抬起头,斟酌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稳住契人。现下也只有和契人谈判这一个法子。契人明显是知道大嵩要和他们谈判,因此才想尽力削弱我们这边的筹码。”
“你是说,横岭戍就是筹码?”
“契人也害怕交战。”徐珩阑淡然道,“若是横岭戍还在,禁军还在,那就还有的谈。可前几天杨瀚佯装被刺,让契人看到横岭戍不过是纸糊的,军纪散漫。稍微有一点小差错就能乱成一团。因此他们才会有恃无恐的故技重施,一把火烧了横岭戍。现在我们手上还剩什么?契人都没必要和我们谈什么,大嵩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们谈判,除了赔款再无路可走。”
“可官家下旨‘分文不赔’,你说怎么谈?难道要学林乾均吗?”
陈安张口欲言,被徐珩阑打断。
“要想‘分文不赔’,必须得有禁军。”徐珩阑坚定道,“要有禁军,就必须上书朝廷,这奏疏就必须得送到漳京——来人!”
江离撩开帘子进来,“属下在。”
徐珩阑举起手里的奏疏,“八百里急递,送到漳京。”
江离应下,接过奏疏,疾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