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吧。”门口的守军朝徐珩阑面无表情道，“徐中丞。”

徐珩阑看了看他，沉默地点点头，从他身前经过，进了转运司正堂。

陈安跟着也要进去，却被守军一把拦在门外。

他敢怒不敢言，不满地吐了口气，眼看着徐珩阑只身走进去。

徐珩阑走入正堂——这里与她刚到燕北时并无什么不同，装束摆设并没什么变化，只是这次主位空着。瘦削的孙禾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虽然靠着椅背，但脊背依然是挺直的。

孙禾壮见她进来，朝一旁的椅子一伸手，“坐。”

徐珩阑冷眼看了看孙禾壮身旁的椅子，缓缓走到孙禾壮对面，坐了下来。

“杨瀚人呢？”孙禾壮喝了一口酒，似乎完全没把徐珩阑放在眼里。

“在横岭戍。”徐珩阑回答道，也暗暗观察着孙禾壮，“暂时被关押起来了。”

孙禾壮抬眼看了看她，那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越发显得锋利，连徐珩阑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心里发虚，她皱着眉避开他的视线。

“中丞没什么话想问我吗？”

一旁的公人上前，为徐珩阑身旁几子上的茶盏斟满了酒。徐珩阑侧目看了看——混浊的酒汤映出她的半点虚影。

徐珩阑头朝着茶盏，眼睛却看向孙禾壮。

“为何只让我进来？”

孙禾壮不语，一放酒壶，酒壶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中丞和我有一面之缘，总比生面孔好说话……”孙禾壮话语一顿，抬头看向徐珩阑，“而且，你是个好官。”

“只见一面就看得出来吗？”徐珩阑问道。

“谁知道呢？”孙禾壮站起身，熊背蜂腰，与驿站佝偻胆小的流民简直是判若两人。徐珩阑也怪自己和禁军一众当时不谨慎，竟然这么大的破绽都没发现。

“虞函正只顾着巴结漳京的权贵……”孙禾壮看似漫不经心地坐到徐珩阑旁边，“于是便在燕北擅自加税，多少人被逼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看到了吗？徐中丞。”

徐珩阑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孙禾壮也不说话，只是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徐珩阑。沉默顿时充满了整个正堂。

“关于此事，朝廷并不知情。”半晌，徐珩阑沉声道，“没让朝廷及时知情，也是我的失职。等把燕北的事上奏，朝廷自然会下旨赈灾何必走到造反这一步呢？”

徐珩阑话一落地，顿时哄堂大笑。

“徐中丞啊，亏我还尊称你一声‘中丞’。”孙禾壮大笑道，“你们都瞧瞧，这就是京官，你们不是有人还等着青天大老爷给你们主持公道吗？瞧瞧，青天大老爷？都他妈是朝廷的狗！”

徐珩阑不说话，默默忍受着屋内的调侃和哄笑。

“徐……你叫什么？”

徐珩阑不答，只沉着脸。如果说刚刚的哄笑徐珩阑还能忍受的话，那现在询问名讳对于徐珩阑来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面对侮辱，她当然不会理会。

“行吧，不说便不说。”孙禾壮也看得出来自己方才的话太过冒昧，笑意渐敛，向下压了压手，屋内的笑声顿时消失了，“你可知我叫你来是要说什么？”

徐珩阑也看出来孙禾壮是有意要把她叫来羞辱，而非是有诚意要谈判，因此徐珩阑也不免态度冷硬起来。

“说什么？”

“所以我问你想知道什么。”孙禾壮的坐姿很放松。

“你问我想知道什么？”这话说得徐珩阑一头雾水，不知孙禾壮打的是什么算盘，“虞转运在哪？”

“在哪……好问题。”孙禾壮赞许似的点点头，“我们都是粗人，你也不用和我们拐弯抹角——想救虞函正就把杨瀚交出来，以一换一，怎样？我都不知道你一心要救那个贪官是图什么，交给朝廷吗？再让皇帝老儿大笔一挥，不痛不痒地罚他两下？”

“那你们要杨瀚又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孙禾壮摸了摸腰间的刀，“吊起来示众。”

徐珩阑暗惊，继续试探道：“杨瀚难道不是……和你们一伙的吗？”

闻言，孙禾壮嗤笑一声。

“谁说他和我们是一伙的？”孙禾壮看着手上的刀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当年要不是他走漏了粮草吃紧和将领病重的事，燕州城外的契人早就撤退了。”

徐珩阑突然瞳孔一紧——杨瀚现在还在横岭戍。

“横岭戍！”她猛的站起身，“杨瀚是契人的奸细，现在横岭戍没有能主事的守将。”

孙禾壮闻言，立刻也站起身。

“你是说……现在横岭戍的禁军是……归你和陈安管的？”

徐珩阑顾不上多言，绕过孙禾壮就往门外走。

陈安见徐珩阑这么着急，惊奇道：“徐中丞，这是？”

“路上和你解释，现在先立刻跟我回横岭戍。”

“跟上。”徐珩阑身后的孙禾壮也命令属下道。

“可是将军，那燕州城……”

孙禾壮顾不上吩咐，只是跟着徐珩阑出了转运司，策马向横岭戍狂奔而去。

……

深夜，燕北仲夏的夜晚冷气袭人，冰凉的空气一丝一缕，混在白日的暑气中，像绵里藏针，刺着徐珩阑紧绷的神经。

她本担心陈安留在横岭戍会利用兵权暗算她，可机关算尽，却没料到杨瀚竟然是契人的奸细。

他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当然不会把横岭戍怎么样，但难保他会趁徐珩阑和陈安不在，传信给契人。

到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