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珩阑思索间，就看到远处的火光。
“是横岭戍！”队伍中不知是谁高呼道。
可是这火光或许有点太过明亮，连沉寂的大山也被映红半边，恍如白昼。
这不是照明用的火把，这是……
“走水了……”徐珩阑眼睛看着横岭戍，大火在她的瞳孔中燃烧。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
次日清晨，横岭戍的大火被熄灭，只剩下滚烫的残骸在滋滋作响。
孙禾壮走过一片狼藉的驻地，途中不禁被伤员吸引视线。
他看着军医为烧伤的禁军包扎，轻声叹了口气，朝被烧了半边的大帐走去。
孙禾壮一撩帘子，见副都部署和徐珩阑说话，话语间听得出来——横岭戍在此次大火中损失相当惨重。
“你来了？”副都部署出去了，徐珩阑朝孙禾壮道，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孙禾壮走到徐珩阑跟前坐下，也看见了角落里的陈安。
陈安正捂着眼睛窝在角落里，见孙禾壮进来了也不抬头。
“此番被契人偷袭，我和陈安恐怕是……”徐珩阑顿了一下，“得提着脑袋去漳京谢罪了。”
“杨瀚呢？”
“下落不明。”徐珩阑一夜未眠，有些头晕，扶着案坐下来，“恐怕是被契人带走了，又或是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孙禾壮沉吟片刻，突然道：“昨日的事……对不住了。”
徐珩阑一抬头——是昨天徐珩阑在转运司被孙禾壮一众嘲讽的事。
“无碍，不必放在心上。”徐珩阑勉强笑了笑，“倒是现在这局势……”
“我们虽然是反民，但也被契人杀了不少家人。”孙禾壮痛快道，“既然现在有契人来犯，从前的恩怨再提，也不合时宜。”
闻言，徐珩阑如释重负，笑道：“孙兄好义气，只是不知你口中所说的‘恩怨’究竟是什么？”
孙禾壮踌躇了一下。
“不能说吗？”
孙禾壮摇摇头，“不知道从哪说起。不瞒你说，我们其实是当时被并入厢军的乡兵。”
徐珩阑眉梢一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和契人打仗的时候，本来打到横岭戍外，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朝廷就下令撤军。可朝廷和契人商量好了撤军，契人却不守诺言——只要和谈的使臣没来，契人就不撤军。可我们已经撤到了令州，说好撤军的契人便突然出兵追上来。我们节节败退，令州失守，然后就退到燕州……”
“燕州易守难攻，契人攻不进来。和谈的使臣也快到了，虽然说心里憋屈，但若是守得住燕州，倒也不算太坏。可谁能知道……”
“朝廷断了粮草……”徐珩阑补充道，“先太子又突然病倒，群龙无首，再加上杨瀚这奸细通风报信——可我想问，既然你知道杨瀚是契人的奸细，那为何刚停战的时候你们不说出来？”
“说出来？”孙禾壮好像听了什么很可笑的事一样，“我们这伙乡兵，一停战就成了过街老鼠，不蹲大牢、掉脑袋就不错了，向谁说去？”
“此话怎讲？”
“燕州城破后，使臣便来了。契人也确实停战了。”孙禾壮顿了一下，“朝廷用岁币赎回了令州，可契人不愿意放弃燕州，朝廷出多少钱都说不动。”
“朝廷妥协了，是吗？”徐珩阑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使臣最后还是把燕州谈回来了。”
“嘴皮子上下一动，能有这么大本事？”孙禾壮很轻蔑地笑了笑，“当然不是使臣谈下来的。是我们乡兵灭了契人在燕州的驻军，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大帐，他们不得已，这才愿意放手的。”
“放手？”徐珩阑听出这其中的漏洞，“只灭了燕州的驻军而已，契人当然知道大嵩无力应战，你们所作所为不过是昙花一现，怎会让契人因此妥协？”
“当然不会，那帮蛮子天天说我们耍花招，实际上他们比谁都精明。燕州的事让他们知道，大嵩的地方收来了并不好管，就算屠了城也一样。所以就提了其他条件，不要燕州，但要燕北的税赋——按丰年算。”
徐珩阑一惊——使臣当时带回漳京的条件里面没有这条。
“这是……”
“我知道你在惊讶什么。”孙禾壮平静道，“使臣不敢把这条带回去，于是便扔给了虞函正，让他想办法在不告知朝廷的情况下私了。”
怎么“私了”已经很明了了。
“虞函正把燕北的税赋给出去了？可燕北每年依然照例给朝廷交税赋，难道虞函正他……”
“夸大燕北的灾情，擅自加税——就是因为这个。”
“可我不明白……”徐珩阑眉头紧锁，“他们为什么不敢告诉朝廷？”
“你不该比我更清楚吗？”孙禾壮冷笑道，“当时朝廷派出来的使臣，是当朝丞相。”
是林乾均。
都明白了。徐珩阑恍然大悟——当时林乾均因为军费的事让纪铭不满，险些被罢官查办。但林乾均主动请缨到燕北和谈，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能力将赔款控制在一千五百万贯以内，并且收回所有的失地。
后来林乾均也确实“办到”了，最后也得了个爵位安享晚年。可没人知道，他的晚年竟然是用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换来的。
“你说你能把这些事上报朝廷。”孙禾壮冷冷道，“这么多年了，每一个说‘上奏朝廷’后来都对此不闻不问了。我不懂你们这些官之间的弯弯绕绕。我只知道虞函正为了讨好林乾均，把不知多少人都逼死了。”
“那是他们。”徐珩阑突然沉声道。
孙禾壮很不屑地道：“怎么，你想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在转运司的时候，你说我是好官。”徐珩阑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我还真就想当个‘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