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硬了，没朕的旨意也敢监国？”

纪重珝正要开口请罪，谁料纪铭刚说完就开始大口喘气，像是刚刚从水中被解救出来的、濒临溺死的人。

纪重珝见状，忙上前去，关切道：“父皇……”

一旁端药的林凇走上前去，纪铭见她来，虚弱地摆了摆手。

“儿臣来吧。”纪重珝很自然地接过药碗，吹了吹，喂纪铭喝了。

“父皇还是要注意龙体。”纪重珝平静道，“儿臣替父皇主持朝会，也是为父皇分忧，并不敢有他心。毕竟燕北出了那么大的事，总要尽快想法子解决才是，若是耽搁了，想必父皇也会怪罪儿臣办事不力的。”

“朕看过了……”纪铭摇摇头，示意不喝了，纪重珝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内侍，“但是不该派徐行去。”

纪重珝神色微动。

“朕允了，合不合适，也让他们尽快把事情解决了。”纪铭身上还是不痛快，皱着眉缓了片刻，“监国的旨意，朕也一道下了——你看如何？”

“父皇要下旨，儿臣岂敢有意见？”

“哼，此时又装什么忠良，方才不是主意大得很吗？连朕的意见都不问，直接拿着拟好的圣旨来给朕过目，朕也不知是该夸你识大体，还是该斥你目无君父？”

“官家息怒，是臣逾越……”

“罢了。”纪铭一扬手，符月忙走上前来，手里拿着圣旨。

纪铭朝前一扬下巴，示意他念。符月会意，展开圣旨就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违和，自今日始，命皇太子监国，代朕总揽朝政。凡军国重务、内外庶事，非奏朕亲览画可，不得擅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臣接旨。”纪重珝起身接过符月手上的圣旨。

“放手去吧。”纪铭要站起来，符月在旁忙搀扶着他起来，却被纪铭一把推开，“闹翻了天，总是朕的不是。”

纪重珝正欲开口解释，被纪铭抬手拒绝了。

“起驾，回崇文殿。”

符月忙应下，宫内的一众内侍顿时忙碌起来。

“忙你的去吧。还在这里干瞪眼看什么？”纪铭皱着眉，倒不完全是因为不耐烦，还是身体不适，起来做了这么多已是透支了体力。

“儿臣有一事……想求父皇的意见。”

“何事？”

“父皇为何要让钱相给臣看，诛灭林乾均的密旨？”

纪铭脚步一顿，背对着纪重珝。此时正有内侍上前来要为纪铭更衣，纪铭摆了摆手，把他们打发走了。

纪重珝隐隐听得到，纪铭的气息似乎被扰乱了一瞬，但只是一瞬，转瞬即逝，让人分不清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只是错觉而已。

“你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来套朕的话？”

“回官家，臣是真心有疑虑。”这话纪重珝前几日便说过一次，没想到几天过去，相似的场景在冰冷华贵的宫殿中又一次重演。

就像他们父子二人，“知心话”不知说了多少，还是一样的互相猜忌。

纪重珝不禁抬头看向纪铭的背影——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这么试探纪铭。但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需要确定钱正言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有纪铭的授意。

“你倒谨慎……”纪铭长呼一口气，缓缓走到榻前，有些费力地坐了下来。

“请官家明示。”

“当年朕还是藩王的时候，有人……一个比朕年长许多的人，曾教过朕——永远别给任何人承诺，你可知为何？”

纪重珝一愣——这个“年长许多的人”是林乾均。纪重珝垂下眼，并未回答。

纪铭垂着头，声音苍老又黏稠，依依不舍地粘在朱红的柱子上，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因为没人知道朕能不能兑现，连朕自己也……”纪铭深吸一口气，又站起身，脚步急促又不安，“什么丞相，什么参政……都可以犯错，都可以言而无信，甚至可以朝令夕改——但朕不能！朕不能，朕不能犯错，再小的差错也不能出——你懂朕的意思吗？”

纪重珝不语。

“别来问朕，有些话只能说一遍。你记住了，只能说一遍。话一出口就死了，你抱着它怎么哭、怎么懊恼，它都不会回来的，回不来的——符月！”

符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顿时把纪重珝拉回现实。他回过神，见符月从外面急匆匆赶进来。

“官家，奴婢在。”

“给朕更衣。”纪铭张开胳膊，“你退下吧——对了，顺路告诉林贵妃，让她也尽早歇心吧。每日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没教养的黄毛丫头。”

这话说得尖锐，纪重珝听出来这话并非是真要他去传的，只是故意说给屏风后偷听的林凇的。

纪重珝直起身，冷眼看着林凇慌张地跑出来谢罪，不冷不热地道：

“臣受教，告退。”

……

几日后的深夜，转运司粮仓。方圆几十里都是寂静一片，只能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在这个月光黯淡的夜晚，越发让醒着的人感到不安。

“头儿，这才过了几天？怎的前几日还热得人受不了，今日倒有些冻人了？”

几个厢军在粮仓外交谈起来。

“你又不是第一天在这鬼地方了，燕北的天气你还不晓得？”

“我自然晓得，可你不觉得今年有些异常吗？”说话那人神秘兮兮地一顿，“我听说……是因为当今圣上……”

那人话没说完，就看到远处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你们看，那是不是……有个人？”

“你看花眼了吧？这么晚了，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