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兴怀不禁侧目看了看钱正言,目光不善;韩梓熙则在一旁低着头,也在默默关注着钱正言的反应。
钱正言无视他们的忌惮,很从容地清了清嗓子。
“殿下恕罪,微臣才疏学浅,对于朝中贤才,谁堪任用,微臣实在不敢随意置喙,还是请诸位同僚提一个便是了。”
屋内不知谁长舒了一口气,韩梓熙却是一直紧绷着,紧皱的眉头下,苍老锐利的眼神刺向他,试图破开钱正言身上模糊不清的壳。
纪重珝将殿内隐形的剑拔弩张看在眼里,思索片刻。
让徐珩阑去也未尝不可,纪重珝心里虽还是有顾虑,可若是徐珩阑在场,她会怎么说?
徐珩阑似乎一直都那么不怕死,几乎是上赶子往火坑里跳。自从丁忧回来,徐珩阑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京中权贵。照徐珩阑那么交游广泛,她亲友中必是有不少人劝过她,可明显她是听不进去劝的。
而且,那封让纪铭突发急病的奏疏,纪重珝在扔进香炉前看到了——落款是徐珩阑签的字,上面也是徐珩阑的笔迹。
徐珩阑是不是被迫的尚不可知,但这封奏疏即便被烧也难免会给她招来祸患,而此番和契人谈判,正是徐珩阑将功补过的好机会。
殿内众人不知纪重珝现下在思索什么,只是看向他,等着他一锤定音。
纪重珝乌黑的眼睫闪了闪,脸颊薄得像纸,勾勒出脸上的棱角,俊美得不近人情。
“徐中丞……官家也十分器重,若众人也觉得此人合适,那不妨就任他为使臣。”
林兴怀欲言又止,但见众人都俯身行礼,自己也只好跟着一道。
……
“殿下。”
待众人都散了,纪重珝与内侍省拟了旨,交给符月去昭华宫给纪铭过目钤玺。
纪重珝也正预备去昭华宫,谁料钱正言竟没走,在外殿候着,似乎是在等纪重珝
符月一见这架势,便看向纪重珝,问道:
“殿下,这……”
“公公先去,此事耽误不得。”纪重珝眼睛看向钱正言,用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符月的手,“孤过阵子就来。”
说着,纪重珝抽手向钱正言走去,谁料自己的手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抓住。
纪重珝也感受到了这轻微的力道,回头,发现符月正看着他,眼睛里似乎蓄着泪。
“殿下……”符月的声音颤抖着,“奴婢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若愿意给奴婢脸面,那就当奴婢是个亲近的,奴婢的话也听几句进去——殿下可要想好了,这么一去,殿下从前的谨言慎行,可都成了一场空啊。”
纪重珝面上不显,眉梢却动了动。
符月见他有所动容,便狠下心道:“殿下,我说句真心话——他永远不会和你站在一起。人心不是死物,捂着捂着就热了,有时是捂了半晌,也只得了一手冻疮。”
纪重珝无声地看了看他,四目相对,符月不禁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幼童,只是那影子太单薄,风一吹就散了。
“殿下……”符月死死抓住纪重珝的手,像快溺死的人一般,“奴婢这些话和他们的话不一样,奴婢不为谁,只一心为了殿下……”
“符公公。”纪重珝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符月却渴望着他能说出回心转意的话来。
“你多虑了。”
符月感到自己身边的声音都消失了,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任何实物。他手卸了劲,落了下来。纪重珝转身向钱正言走去。
……
钱正言见纪重珝来,忙俯身行礼。
“钱相不必多礼。”纪重珝示意他起身,但手上却没有要扶的意思。
“臣有一事,只为殿下奏,不知殿下可否屈尊一听?”
纪重珝眉梢一动,轻飘飘地扔下一句:
“说吧。”
钱正言抬眼看了看,神色不变。
“殿下还不能和林党叫板。”
纪重珝暗惊——没想到钱正言说话这么直接。
“殿下先容臣把话说完。”钱正言知道纪重珝会开口辩解,用几句漂亮话说自己并不是和林党做对,但这些话并不是钱正言想听的。
“由殿下来扳倒林党,这是不用说的。朝野上下,除了殿下,也无人敢和他们叫板。”钱正言舒了口气,“可殿下别忘了,‘借商济困’现在还在林兴怀手里,若他垮了,谁能接手?”
“钱相的意思是……”
钱正言不语,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封拟好的圣旨。
纪重珝瞳孔瞬间一紧。
上面的内容纪重珝还未看仔细,但“林乾均”、“问斩”两词却是率先闯入他的视线,把他的思绪扰成一团。
为何是“问斩”?纪铭这是要违背祖训吗?
而且现在这圣旨竟然会在钱正言手里,纪重珝也不禁重新看待钱正言——钱正言就算再说不上话,也算半个林乾均的人,此时纪铭把圣旨交给他,便越发匪夷所思。
“林乾均倒台是早晚的事,但不是现在。”钱正言只是把圣旨给纪重珝看了看,便又收了回去。
“这是……官家的意思?”纪重珝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钱正言短暂地笑了笑,“臣哪里有胆子伪造圣旨。圣旨上什么意思,官家就是什么意思——殿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纪重珝摆了摆手,不远处候着的内侍会意,默默退下了。
“除了钱相,还有谁知道此事?”
钱正言垂下眼,“再无第四人知情。”